南宫珩自藏书阁下值回到府中,天色已经黑透了。

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门房迎出来,弯着腰问安,目光却落在他那条跛腿上,又飞快地移开了。南宫珩看见了,他每次都看见。那些人以为他看不见,以为低着头就能藏住眼里的东西。

“殿下,奴才扶您……”门房伸出手。

南宫珩的拐杖猛地戳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

门房吓得退到一边,脸都白了。南宫珩没有看他,自己一步一步走进去,每一步都稳稳当当,像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步伐。可他知道自己不是正常人,他永远都不是。

书房里,贴身小厮福安已经备好了茶。见南宫珩进来,连忙上前,习惯性地想去接他手里的拐杖。手刚伸出去,南宫珩一拐杖扫过去,茶盏碎了一地。

“谁让你动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冷意刺骨。

福安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奴、奴才只是想帮殿下……”

“帮?”南宫珩低下头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笑,但福安只觉得后脊背发凉。“你觉得本王是走不动了?还是你觉得本王站不稳了?需要你帮?”

“奴才不敢。”

“不敢?”南宫珩把拐杖靠在桌边,慢慢坐下来,端起另一杯茶,抿了一口。“你们这些狗奴才们嘴上说不敢,心里在想什么,以为本王不知道?”

福安磕头如捣蒜。

南宫珩看了他一会儿,忽地笑了,笑得温和,还似从前那般温润模样,就像刚刚发生的都是虚幻般。

“起来吧。碎了的茶盏收拾一下,再泡一壶来。”

福安如蒙大赦,忙爬起来收拾碎瓷片,手指被划破了也不敢出声。南宫珩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他最恨的就是这个,不是恨这些人,是恨自己。恨自己这条腿,恨自己站不直,恨自己走不快。可他不能让人看出来,他必须笑,必须温和,必须让所有人都觉得二皇子仁德宽厚、不卑不亢。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武器。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裤管遮住了那道丑陋的疤痕,可遮不住心里的那道。

他和任何人都不一样,如果是别人被周二摆了这一道,一定想让周二死,但他却想降服周二,想让周二为他所用。

立冬过后,周澈与五公主就要成亲了。

在成亲的前一晚,南宫珩终于查到了一点有趣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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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府难得热闹了一回。

红绸从正门一直挂到后院,灯笼换了新穗子,连门口那两只石狮子嘴里含的夜明珠都被人擦了许多许多遍。仆从们穿着新做的衣裳,脚步都比平时快了几分。

钟叔在前堂热热闹闹地接客,陈曲前堂后院地跟着忙活。因着驸马不必去皇宫接亲,周澈就心安理得地在卧房躲懒。

待到暮色垂落,堂前红烛次第高燃,暖赤流光漫过整座院落。

周澈才立于内室镜前,一身正红吉服徐徐上身。锦料织着暗纹缠枝鸾鸟,纹路细密沉敛,在烛火微动时隐隐生辉,衬得肩背端挺如松。

陈曲俯身,为她逐一规整大婚配饰。

腰间束朱红玉带,玉扣温润素白,压住满衣艳色,给“新郎官儿”平添了几分沉稳自持。玉带两侧垂落绛色丝绦,绦尾系着小巧的双鱼佩,形制规整,寓意岁岁圆满。发间一支赤金云纹束发簪,端正绾住黑发,不偏不倚,余下鬓发整肃利落,再覆一层轻薄红缨冠,金红光华落在眉眼之间。

满屋皆是喜庆喧嚣,檐外礼乐隐隐渐近,偏这方寸内室独留一分静。

她垂眸望着铜镜里一身赤红的自己,指尖微绷,心底从无半分纨绔嬉闹。往日散漫疏阔、万事不上心头的慵懒尽数敛去,只剩一片沉肃。

旁人皆道大婚是礼俗循章、是门第相配、是盛世圆满,可唯有她自知,今日这身红袍压身,从来不止一场仪式。

喜堂设在正院。

在入堂前,陈曲将丈二长的连理纹大红稠整理好,自周澈左肩斜搭至右腰,稠身正中扎一团硕大的红绒绣球,垂在胸前。

周澈没有看南宫裳。这是规矩,驸马官儿在礼成之前不能直视公主。

待一切准备完毕,青禾紧张地将南宫裳的手轻轻搭在周澈的掌心中。

她和她一样,指尖微凉。

宾客不多,该来的没来,不该来的也没来。皇家本家出席的只有两位,二皇子南宫珩坐在左侧最前面,拄着拐杖,穿一身月白色长袍,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六公主南宫漪坐在他旁边,穿得素净,安安静静的,不与旁人攀谈。

对面那一排空着,皇贵妃家的两位殿下都没来。

“吉时到~~”。

有黄门儿拉长了调子提醒堂内众人。

周澈用余光看见南宫裳的裙摆已扫过门槛,又听见青禾低声提醒,然后那个人停了一下,一步跨过来。她的脚提得比常人高,像是被绊过太多次。周澈听见裙摆落下去的声音,沉沉的,压着步子。

礼官喊“一拜天地”,她跪下的时候,又瞥见身侧那件嫁衣的袖口在地上铺开,袖口绣着什么花还是草的暗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撑在地砖上,旁边那双手也撑着,指节泛白,手背上有两道细长的暗红疤痕,想是上次赏荷宴上被热茶烫到的还没好全。

“二拜高堂~~”她起身,再拜下去。她听见旁边的人动作比第一次慢了一点,衣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像是在摸索着找位置。她没有转头,也没有伸手去扶,她不能在满堂宾客面前扶她。

“夫妻对拜~~”周澈站起来,缓缓转过身。她看着地面,看着对面那双绣鞋的鞋尖露在裙摆外面,鞋头缀着两粒珍珠,在烛光下微微发亮。她弯下腰,拜了三拜,心里数着,一、二、三。

“礼成~~”

她听见青禾扶着那人站起来的声音,衣袖扫过,小声提醒:“殿下,走这边。”那人没有回答,脚步声随着青禾的话转了方向,渐渐远了,跨过门槛时又停了一下,然后过了。

周澈这才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她穿了嫁衣,盖头是正红色的,薄薄一层,垂到腰际。她看不见她的脸,她只看见她脊背挺直的轮廓,被那层红布罩着。

宾客开始走动,有人端着酒杯过来。周澈来者不拒,把它们一一灌进肚子里。

依照礼制,本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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