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司雾累了。

回忆在少女的文字里,一幕幕翻江倒海般朝他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十几年过去了,陈司雾原本以为2010年夏天的那场雨,早就已经停了。

但是当他合上日记,才发现那场雨其实从未停止。

它只是换了一种存在方式,落在他的记忆深处,无论何时回头看,都是一片没有尽头的潮湿。

日记本是俞白的。

但是快递寄件人的名字,是俞亮。

三十岁的陈司雾告诉自己不应该再对这件事情好奇了,他已经长大了,结婚了,往前走了;可十七岁的陈司雾又站在过去不断拉扯他,求他,告诉他,自己和俞白的故事不应该就是当初那样一个仓促的结局。

至少,也应该再见一面,好好道个别吧。

无论是跟她,还是跟十七岁的自己。

他们都值得彼此一句认认真真的“再见”。

一整个上午,陈司雾都坐在办公室里,静静盯着桌上那本日记和旁边还没拆开的信封发呆。

一言不发。

最后,他终于起身拿起钥匙,决定按着快递上的地址出发了。

峦山,这座已经离开了许多年的城市,是他的故乡,也是有过太多牵绊的地方。

陈司雾上车便给家里打了电话。

妻子问他怎么这么突然,他只说自己想要去给过去的陈司雾一个真正的结局。

一句真诚的问候。

一场正式的告别。

这些都是他欠给十七岁的自己和俞白的。

高铁一路往北方开,越是临近峦山,关于俞白的记忆就越是清晰。

直到高铁即将进站,陈司雾才突然意识到,他甚至都没想好等下见到她后,第一句话要说什么。

是好久不见的寒暄,还是初次见面般说你好。

陈司雾不知道。

毕竟,十七岁对于他们来说,都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两个人分开的日子,也早已远远超过了曾经作为同学的时间。

如今的他们再见面,彼此又是否还能认出对方的模样?

陈司雾来不及去想。

他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只有三十岁的他已经不会再像十七岁那样怯懦又犹豫了。

如果想要,那就去做。

命运自然会给我们答案。

.

陈司雾下车后按着寄件地址找到是一家超市,快递驿站。

附近很多人都会在这收发快递。

人海茫茫,不过事情要比他想象得顺利。

陈司雾问老板认不认识俞亮,老板几乎想都没想便说:“俞警官啊,你找他什么事。”

警官?陈司雾额间微不可察一蹙。

他在努力说服自己不要胡思乱想,但心里还是忍不住突然没了底一样,开始变得有些慌乱。

“有点事想找他了解一下。”陈司雾轻吸一口气说,“请问您知道他家住哪儿吗?”

“哎呦。”老板见他面生,犹豫了下笑着:“那我可不好说。”

这是把他当坏人了。

陈司雾低头笑笑:“或者您告诉我他单位在哪儿也行。”

“老板,取快递!”门外有人喊。

老板闻声出去:“这不巧了吗!刚刚好,俞警官,屋里头有个人找你。”

说话间,陈司雾也已经站在了超市门口。

夕阳光线被梧桐树叶遮挡住,落在人脸上昏暗得看不清神情。

不过从身形外表来看,陈司雾能看出来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身姿挺拔健硕,虽然穿着便服,但还是能一眼就看出职业的特殊。

“你是?”俞亮只迟疑片刻,便说出了他的名字:“陈司雾。”

看样子,他似乎早就已经猜到了他收到快递之后会来找他。

陈司雾点头说:“你好。”

俞亮舔了下嘴,然后咬紧了歪头一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过来了。”

“日记我收到了。”陈司雾说,“你可不可以带我去见见俞白,我有话想跟她说。”

俞亮还是咬着嘴巴,挑眉放松道:“先吃饭吧。不早了,有家面馆味道不错,我请你。”

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的错觉,陈司雾总觉得从他看见自己第一眼起,眼神里就装满了悲伤。

陈司雾说:“你跟俞白什么关系?”

俞亮笑笑。

这句话,之前都是他在办案的时候问别人的。

俞亮开了两瓶啤酒,一人一瓶,然后低着声音说:“她是我姐姐。”

“那……”心里隐隐的不安越来越明显,陈司雾说:“日记,为什么会在你手里。”

俞亮没说话,只沉默着举起酒瓶猛猛喝下一大口,顿了好久才说:“前两年整理东西的时候找着的。”

“我想着,”俞亮低着头,声音忍不住开始哽咽:“既然写了你的名字,那就应该是你的东西。”

呼吸逐渐变得沉、重,像座大山一样压在陈司雾的胸口。

他没说话,也不敢说话。

陈司雾只是紧紧抓着那瓶冰镇啤酒,由着瓶身刺骨的寒气往手心里蹿,然后静静等待着属于他的、似乎已有预知的宣判。

时间缓慢而艰难地流转。

终于,俞亮笑着抬起头,可眼睛里却满是泪水,打着转看他说:“你怎么才回来。”

最后一丝自欺欺人般的坚持,到底还是轰塌了。

巨大的悲伤,在两个人心里同时掀起一阵无声的巨浪。

陈司雾几次想开口,却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想说他回来过。

高二那年寒假,他回来了。

他想问问俞白为什么没给自己回信,但是远远看到她背着书包坐上那辆熟悉的公交,他又没了勇气。

那时的陈司雾在想,如果她真的不想跟自己联系,那自己这样贸然上去,又算不算对她的一种骚扰和纠缠。

所以那次回来他只做了一件事。因为听说最近有小混混在山前村公交站附近抢劫,陈司雾担心俞白寒假出门会被欺负,于是便在附近等了两天才终于碰上那群人,跟他们打了一架,受了伤,然后报了警,最后在混混们全部被抓之后,一个人默默回北京了。

还有一次,是2012年高考期间。

因为已经提前联系好了出国,所以他没有参加高考。

那两天,他在峦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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