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回到都邑。马车停在蚕丛府门前,芷蘅牵着阿念下车。

阿念看着陌生的府邸,怯生生地躲在芷蘅身后。朱漆大门、石阶两旁蹲着的铜兽、门楣上繁复的云雷纹——这些在她眼里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阿桑迎出来,看见芷蘅身边的阿念,愣了一下,没有多问,只是伸手去接她手中的包袱。

赤琮也从马上下来,走到芷蘅身边,看了一眼阿念,低声说:“你打算把她留在蚕丛府?”

芷蘅点头:“我会照顾她。”

赤琮的目光越过府门,落在里面影壁上蚕丛氏的族徽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语气平淡却一针见血:“你自己都是要看父亲脸色的人,带回去一个孩子,能有什么好日子?蚕丛徽那个老古板,能容下一个来历不明的野孩子?估摸着也只能送到下人房里。”

芷蘅沉默。

她知道赤琮说得对。父君蚕丛徽最重门第,族中旁支的孩子尚且要分出嫡庶尊卑,何况阿念这样一个从边境带回来的孤儿。再说自己尚未嫁人,带着一个孩子,父君绝不会允许这种让人诟病的事情发生。

“不如让我带走。”赤琮看芷蘅犹豫,继续说,“太子府不缺一张嘴。我让人教她礼仪,吃穿不用你操心。”

芷蘅抬眼看他,有些意外,但又觉得赤琮所说合情合理。赤琮没有解释,只是弯腰看了阿念一眼。

他蹲下来的姿势有些生硬,像是很少做这种事。阿念往芷蘅身后缩了缩,只露出一双乌黑的眼睛。

“你跟我走,好不好?”赤琮问。他的声音比平时轻了许多,但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芷蘅蹲下来,握住阿念的手:“阿念,这位叔叔带你去一个地方,有人陪你玩,教你读书写字。我有空就去看你,好不好?”

阿念眨了眨眼,小声说:“你不去吗?”

赤琮看着她,似乎也在等她的答案。

“我去。”芷蘅摸了摸阿念的头,“但不是住在那儿。你乖乖的,等我,有事也可以托人捎话给我。”

阿念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芷蘅,又看了看赤琮。赤琮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粗粝而稳。

阿念怯怯地握住他的手指。赤琮的手太大,她只握得住两根。

芷蘅站起身,对赤琮说:“多谢叔叔。”

赤琮没有回头,牵着阿念往马车的方向走。

“她也是蜀国的子民。”赤琮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芷蘅站在府门口,看着马车渐渐远去,直到拐过街角,才转身进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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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琮回朝后,单独求见杜宇启璋。

王上病体初愈,面色仍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可。赤琮屏退左右,将北境战况详细禀报——重点不是战败,而是巴人对蜀军部署的精准预判。

“父王,巴人对我军调动了如指掌。阳平一战,儿臣分兵绕后的路线,只有几名心腹将领知晓。巴人却提前设伏,苍梧谷中万余巴军严阵以待。”赤琮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军中必有内奸。”

杜宇启璋面色凝重,沉默良久。殿中的炭火噼啪作响,映得他脸上的皱纹更深了几分。

“你怀疑谁?”他终于开口。

“儿臣尚无实证,不敢妄言。”赤琮抱拳,“但此人埋藏之深,不可小觑,背后定有一股强大的势力。儿臣建议不打草惊蛇,秘密调查为宜。”

杜宇启璋点了点头,从腰间解下一枚铜虎符。虎符巴掌大小,铜色暗沉,表面刻着细密的错金纹路。

“这是暗卫的调令。”他将虎符递给赤琮,目光深沉,“你先用着,不可声张。”

赤琮接过虎符,心中微动——暗卫是父王最隐秘的力量,由历代蜀王亲自掌控,连他之前也只闻其名。

“父王放心。”他抱拳。

杜宇启璋靠在椅背上,忽然问:“你可曾怀疑苴侯?”

赤琮没有接话。

“那酒……就是他献的。”杜宇启璋的声音低下去,像是自言自语,“当年他去封地前,便与孤不合。这些年来,孤一直压着他。”

赤琮点头:“儿臣查过。那酒是经鱼凫氏商队运入都邑的,宫中又经多人之手。事隔已久,无从查证。苴侯近来深居简出,看似很低调。”

杜宇启璋叹了口气,挥了挥手:“罢了。你暗中盯着就好。”

暗卫的网,无声无息地撒了出去。

赤琮调用王上亲授的暗卫,皆是豢养多年的死士,擅长隐匿与刺探。他们分头行动:有人盯住苴侯府邸的出入人员,有人暗中翻阅往来信件,有人混入苴地打探消息。

数日后,暗卫统领巴实跪报:“殿下,苴侯府无异常。每日出入者不过府中仆从、采买之人,无陌生面孔。属下带人查证了苴侯府开战前月余的人员往来,也未发现通敌痕迹。苴侯近期都在忙着筹备冬猎。”

赤琮皱眉。要么苴侯真不是内奸,要么他隐藏得太深。

戈述在一旁低声问:“殿下,要不要查一下朝中其他重臣?”

赤琮摇头:“先不要扩大。盯紧苴侯,另外——派人留意边境商队往来。内奸传递消息,总要有个渠道。”

戈述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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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之前派往东方寻种的人马回到了都邑。

他们从长江中游带回了数种水稻种子,装在陶罐中,用湿泥封存,一路小心护送。带队的小校将陶罐逐一摆在神祀司的案上,满脸风霜,抱拳道:“群巫之长,幸不辱命,我们已带回长江流域的主要作物,当地人称之为水稻。”

崇伯召集郢阳和芷蘅,将陶罐中的物什指给他们看:“神谕所指的‘东来之物’已经寻回。如何种植、如何推广,就交给你们了。”

芷蘅看着那些种子,心中既兴奋又忐忑。她蹲下来,轻轻拨开陶罐口的湿泥,露出里面一粒粒金黄的稻谷。它们安静地躺在罐底,像是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醒来的时候。

她不是农学出身,现世中的知识零散而模糊——知道水稻要育秧、插秧、泡田,但具体怎么操作、什么时候做什么,并不清楚。

郢阳站在她旁边,看出她的犹豫,低声道:“先别急。蜀地以前可能种过稻,只是失传了。古老氏族代代相传,或许有人记得只言片语。我们多走访几位老人,把听到的都记下来,再慢慢分辨。”

芷蘅眼睛一亮:“有道理!”

两人商议后,决定分头走访都邑中蚕丛、柏灌、鱼凫、杜宇四个古老氏族的长者,以及一些旁支老农。

接下来数日,芷蘅与郢阳走访了七八位老人。

老人们听说是寻找古法种稻,都愿意回忆。但年代久远,大多是幼时听长辈说过,记忆模糊,说法也不尽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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