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堂前人来人往,云扶光隔着门扉向里窥了一眼,执事长老恰好在内,正板着脸教导弟子。
她翻出薄皮本子,对上姓名,又仔仔细细回想二师姐跟长辈相处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
本子一合,挂上恰到好处的三分笑,迈了进去。
“打搅了,弟子云扶光拜见龚长老。”
声音甜美不见造作,态度恭敬不失谦卑。
门边的弟子们甫一见她平易近人又清澈动人的笑容,愣了好半晌。
执事堂安静片刻,龚长老察觉氛围不对,一抬眼就看到门边的云扶光。
刚要牵起嘴角,又想到什么,脸色重新一正。
“我道是谁,这不是刚闯了祸的云师侄吗?”
长老不买账,云扶光回想着二师姐的应对手段,笑容殷切:“龚长老,您今儿个胡子梳得真好看!”
龚长老严肃的面具霎时一破,惊喜问:“真的?”
云扶光连连颔首,笃定的神色再配上甜软乖巧的笑容:“真真的!”
龚长老情不自禁迈到她身边,弟子也不教了,脾气也不发了,兴高采烈地跟她讨论起心爱的白须。
这个她擅长,当年以为自己要当法修,执一柄仙风道骨的拂尘,又想着什么样的拂尘可衬出仙子气场,对白毛材料研究许久,最终看中了一溜儿族老的洁白长须。
保养得宜的胡须随风而荡,细丝轻扬不乱飞还显得庄重。当年她翻阅不少书籍,钻研如何才能让胡须长得好,又掉得快,能让她名正言顺收集起来。
她侃侃而谈,一老一少相谈甚欢,最后云扶光才提起隔壁峰师兄兄长之事。龚长老记性好,略想一番就从千百弟子中捉出这号人物。
一个外门弟子的差事不算什么大事,比保养胡须简单,一扬手就答应了。
云扶光甜甜脆脆道完谢,刚跟长老道完别,一回身,见执事堂外立着个人。
他似已呆了许久,身旁环绕了几名热切的后辈,也不知听他们说什么,时不时颔首。
见云扶光望过来,目光一转,问向心情愉快的龚长老,“祖师殿不同于寻常地段,请问长老那弟子叫什么,知根知底才放心。”
龚长老一顿,心里仔仔细细过了一道,安心道:“他叫杨果,是个本分孩子。”
陆沉月略一点头。
拜别长老,陆沉月慢慢悠悠跟上云扶光,盯着她手中叮当作响的酒坛,问:“给师父打的酒?”
云扶光脚步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他明知故问没话找话,不像他往日简明扼要的作风。
正不知要不要接他的话,又听陆沉月道:“我在酒馆遇见卢近祺,他看起来很高兴。”
云扶光一顿,问:“他跟你说了我要指导他修行?”
陆沉月笑容不变,一副从容淡定的模样,眼底眸光一闪而过。
云扶光以为卢近祺那大嘴巴真告诉了他,并未深想他们若要闲聊,短时间内陆沉月又怎么会早早立在执事堂外瞅着她。
遂睨了他一眼,“你跟他交情匪浅,怎不帮衬一下他的修为。”
陆沉月回:“咱们剑修与他路数不同,擅自提点怕他走偏。”
“咱们剑修”四字念得举重若轻。
云扶光没能理解他的深意。她什么法门都钻研过,进了明阳宗后,并没妨碍她在剑道上披荆斩棘。
以为陆沉月找借口,语气淡了两分,“也是,关系再好,修炼在自身,你的确不好插手。”
话是识大体的话,可语气怎有两分打抱不平的嗔怪?
陆沉月面色如常,语意不明:“先不论我与他关系好坏,小师妹与他退了婚,反而对他更上心。”
云扶光微微蹙眉,这话不大中听,像她多舍不得卢近祺似的。
可她不能反驳,否认了便会暴露云家正在做退婚的打算,更何况对方还是陆沉月。
“退婚只是他的一人之言。”
陆沉月神色一顿,云扶光略想一番,便用昨日他的话堵他:“你说我这个人不解风情,不懂迁就他。我想了一夜,‘迁就’不适合我两,我有我自己的法子。”
她微笑地回望陆沉月,“你口中的贤良女子,我当一回也无妨。”
陆沉月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平静凝视她的双眸。
原来她昨夜休息得好,不是没受退婚影响,而是想通如何处理卢近祺的关系?
他费心将退婚之事闹得人尽皆知,此时此刻,云扶光仍不打算退婚?
陆沉月久久未回应,云扶光见他无言以对,心中小小的雀跃。
两人见面不是你来我往,就是鸡飞狗跳,大多时候是她铩羽而归。
能压过陆沉月的次数少得可怜!
这般想着,心里小小的雀展翅高飞,高兴地哼起了小曲儿。
曲调欢快悠扬,衬得身边的陆沉月更沉默了。
肩头一痒,陆沉月轻轻点了两下,似要开口,上空忽然响起嘹亮的钟声。
翠竹峰上冲一道光柱,直入云霄,余波有如涟漪,伴随着钟声覆盖整个明阳宗。
云扶光顿时大喜,“师父出关了!”
声还未落,整个人已飞向翠竹峰。
陆沉月远眺漫天光芒下飞逝的人影,眸光明灭,脚下一踏跟了上去。
莫道尊者住在翠竹峰最顶端,白雾缭绕,神秘似仙境。
甫一出关,金色光芒荡尽雾霭,一切变得清晰可见。
云扶光穿过重重竹林,直直推开林中一座小屋,一人仰倒在蒲团上,摸着胸口唉声叹气。
道袍松散铺了一地,掺着白发的青丝粘在衣面和地板,再配上他满是胡渣的脸,哪有半分高深修者的模样。
听见响动他动也未动,却精准地喊出来人名字。
“是扶光啊。”
“师父!”云扶光欣喜地奔了过去,将没个人样的尊者扶起,顺手抹平他衣袍上的褶子。
身前之人气息沉稳内敛,一时看不出确切修为。
莫道尊者就着她的搀扶,歪歪斜斜坐起身,此时才好生打量她。
“长胖了,你们又跪祖师殿了?”
云扶光动作一滞,讪讪笑了笑。
莫道尊者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又和蔼问:“师父闭关这些年,打赢大师兄没?”
云扶光缩回手,又讪讪笑了笑。
师父一出关就惦记着她的宏图伟愿,倒叫她承受不住这深深的关怀。
头顶一暖,他轻轻拍了拍她的头,“不急,时日长着呢,有师父在,你早晚能胜过他。”
云扶光清脆地应了一声,又将他收拾出两分体面。
他形貌如中年男子,胡渣未能遮住清朗的面容,只是平日疏懒狷狂惯了,带了几分倜傥随性。
不似剑修强者,反而像个纵酒吟诗的意气书生。
当然,也只有在翠竹峰才这么随意。
出了峰,就是仙风道骨的矜贵大能。
云扶光第一次见他,他就露出了清正外表下的散漫本性,死皮赖脸相中了有法修天赋的她。
说来这事还跟她那不着调的爹有关。
那年她还在家中修炼,家人们日日忙着给她准备拜师青云宗的琐事,唯有嗜酒如命的爹游手好闲。
某夜,爹少见地大醉而归,拉着她的手哭哭啼啼,说他多舍不得她,从小到大对她有多好,多向着她。
用父女之情死死捆绑住她后,才终于问,爹犯了错,会不会怪他?娘要揍他时,她会不会帮忙挡一挡?
她听得不明所以,问了又问,爹才期期艾艾说,他不小心把她卖了。
从青云宗,卖到了明阳宗。
说下午外出买酒遇见一个自称“尊者”的厉害人物,跟他抢酒。
抢着抢着两人又一见如故共饮上。
酒酣过半,喝得颇有几分相见恨晚,于是尊者跟他显摆,世间法门千千万,唯有以剑入道,返璞归真才可直抵仙门。
爹不信,说我儿擅长法修,又是天才,强过你们大部分剑修弟子。
两人意见不合吵了起来,吵到最后,爹不知怎么头脑一热,一拍桌板:我儿法修厉害,跟你习剑也不会差。
尊者说他收徒甚严。
便是这个“严”字,令爹气红了眼。
严又怎么样?世上谁会嫌弃他女儿!
在尊者还没反应过来的间隙,擅自写下一封契约,硬生生拽着尊者的手画押。
她当时听闻,只觉爹被人讹了,拉着爹去寻这牛鼻子道士理论。
谁想见到他第一眼,云扶光就知自己想岔了。
那全身上下隐而不发的浑厚气势,她只在一个人身上感受过——对门的陆沉月。
而尊者一见她,不过上下略扫一眼,顿时笑靥如花,不见半分高深模样。
“你就是云扶光?”
言语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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