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离靶心的几厘米
八月二十七日上午,小町在明治神宫入口见到了母亲。
她原以为母亲会直接去至诚馆,沿着参道找了一段,才在树荫下看见那顶熟悉的宽檐帽。
母亲穿着白色无袖衬衫和深色长裤,手腕上搭着一件薄外套。小町刚刚走近,她便摘下墨镜,让她转过去。
“号码布左边高了。”
“昨天还是平的。”
“昨天没有背着弓走这么远。”
母亲重新固定好松开的边角,又抚平衣领下方压出的一道褶皱。她向后退了半步,从头到脚检查一遍。
“好了。”
至诚馆方向响起招集广播。
小町提醒她观览区的入口与比赛规则,刚说到行射过程中不能随意移动,母亲便重新戴上了墨镜。
“这些你在车上已经说过了。”
“怕你忘记。”
“我只是来看比赛,又不是来参加比赛。”
小町握住弓袋的肩带。
“那我先进去了。”
“去吧。”母亲朝她背后的号码布抬了抬下巴,“我能找到你。”
小町随队伍进入等待区。
宫下的立顺排在她前面,决赛四射已经结束。临时成绩刚刚送到公布栏——预赛四中,决赛三中,累计七中。
松田蹲在下面,抬着头数了两遍。
“七中肯定能进关东吧?”
“排名还没出来。”宫下说。
“我知道,可是七中已经很高了。”
宫下低头整理弓袋,神情平静得像刚结束一轮校内训练。
小町站在她身后,看着成绩表上的七个圆。如果想追平宫下,她今天不能丢掉任何一支。
宫下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你在算什么?”
“没有。”
小町收回目光。
“我只是确认你的成绩。”
“七中是我射的。”宫下拿起弓,给她让开入口,“你想要的话,自己去拿。”
招集员已经念到小町的号码。
她从宫下身边经过。
“本来就没打算借。”
宫下抬了抬眉。
母亲坐在观览区倒数第二排。
至诚馆里比外面凉。屋檐遮去大半日光,安土前的靶面却亮得醒目。十五名选手依次入场,衣袖展开时,白色布料在深色地板上连成一片。
她很快认出小町。
号码布贴得平整,衣领随着呼吸轻微起伏。小町跪坐在队列中,双手放在膝上,拇指偶尔隔着弽碰一下食指侧缘,除此之外没有多余动作。
母亲盯着那只手看了一会儿。
她记得小町小时候第一次参加正式宴会,出门前也曾站在镜子旁,用拇指反复按压裙摆上的一枚珍珠扣。那天她告诉母亲自己没有紧张,直到车停在酒店门口,才发现那枚珍珠已经被她捂得发热。
现在,小町的手很快安静下来。
轮到她起身。
长弓在身侧竖起,弓梢高出她许多。她走入射位,行礼,转身,将脚步落在规定的位置。母亲不懂那些动作分别叫什么,只看见她抬起手臂以后,宽大的衣袖沿着手肘向下滑,露出一截戴着弽的手腕。
长弓被一点点拉开。
那件熨得平整的弓道衣也随之改变了形状。肩背处的布料向两侧张紧,领口仍旧贴合,腰间的袴带牢牢收住重心。小町站在那里,比刚才等待时显得更高,人与弓共同构成一道舒展的弧线。
第一支箭飞出去。
母亲没能看清箭的轨迹。
她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干净的撞击,前排握笔的女生迅速在程序册上画了一个圆。
命中了。
小町放下弓,重新取箭。
她的动作没有因为第一个圆变快,也没有刻意拖慢。第二支箭出去以后,靶面再次发出同样的声音,这次母亲看见了箭落下的位置——距离第一支很近,两支箭斜斜停在白色靶纸上。
第三支箭准备期间,相邻射位传来一声沉闷的落沙声。那边的选手肩膀明显僵了一下,观览区也跟着出现很轻的骚动。
小町没有朝旁边看。
她握着弓,侧脸被从屋檐外落进来的日光照亮。发网收住长发,耳边没有留下任何容易遮挡视线的碎发。她抬手时,衣袖扬起,又随着弓身张开慢慢垂落。
第三声中靶比前两次更响。
前排女生握笔的动作停了半秒,才补上第三个圆。
母亲终于理解了场内逐渐改变的气氛。
她知道小町喜欢漂亮的结果。
一份成绩表最好从第一行整齐到最后一行。三支箭已经足够好,正因为足够好,剩下的空格才会显得刺眼。
小町低头取出最后一箭。
母亲看不见她的表情,只看见她将箭搭好,再一次举起弓。
这一回,时间似乎比前面几支更长。
也许实际上并没有。观览区里无人翻页,衣料与座椅发出的细响一并停了,连距离都仿佛在这片寂静里被拉远。
弓弦倏然弹回。
第四声靶响落进馆内。
短促,清晰。
小町的右手停在耳后,身体仍维持着箭离开后的姿态。阳光从屋檐下向前移动了一小段,刚好落在她的衣袖与侧脸上。
负责记录的学生画下第四个圆。
前排有人极轻地说了一句:“皆中。”
再次抬头时,小町已经收弓退场。
她从射位走回队列,步伐仍然合乎规定。只有转身的一刻,母亲看见她眼睛里那点压不住的亮。
那才是她熟悉的小町。
所有事情都完成得很好以后,会若无其事地问旁人“还可以吧”,志得意满地压下刚才的踌躇。
通道外,松田第一个迎上来。
“四中!”
她顾忌着场内规定,已经尽量压低声音,尾音仍然藏不住兴奋。
小町接过自己的成绩卡。
四个圆整齐排列在决赛一栏。
预赛三中,决赛四中,累计七中。
“我看见了。”
“最后一支吓死我了。”
“为什么?”
“因为已经三中了。最后一支要是脱靶,会很可惜。”
“脱靶也有三中。”
“可那是皆中。”
松田的语气像是在怀疑她为什么还要问。
宫下也走过来,看了一眼成绩卡。
“七中。”
“嗯。”
“追上了。”
“只是命中数。”
“刚才是谁盯着公布栏看了那么久?”
小町把成绩卡放回透明袋。
“所以远近竞射见。”
宫下稍微挑了一下眉。
“好啊。”
松田站在两个人中间,左右看了一遍。
“为什么突然有点可怕?”
“哪里可怕?”小町问。
“说不上来。”
“那就是你的错觉。”
宫下已经转身去看更新后的总成绩。
所有决赛结束后,累计八中的选手有两名,七中的选手共有九名。
两名八中选手进行射诘,争夺冠亚军。
九名七中选手则通过远近竞射,决定第三名至第十一名的具体排名。
小町已经确定取得关东个人选手权资格。
松田用手指在成绩表上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也就是说,现在不管远近射成什么样,都能进关东?”
“嗯。”宫下说。
“那不是可以放松了吗?”
小町和宫下同时看向她。
松田后退半步。
“我说错了?”
“既然要排,就想站前面。”小町说。
宫下点头:“就是这样。”
“你们两个真的很难相处。”
工作人员开始重新布置远近竞射。
九名七中选手被带到招集区域,每人准备一支箭,按照顺序站上相同射位。裁判会测量箭落点距离靶心的远近,据此排出最终名次。
这一次不只是命中或脱靶。
一厘米也会改变排名。
宫下的立顺仍在小町前面。
她进入射场时,小町坐在等待区,只能听见弦音与中靶声。宫下出来以后,没有立刻告诉她结果。
“怎么样?”松田追着问。
“在靶上。”
“离中心近吗?”
“从射位看不清。”
“那你出来以后没有回头看?”
“裁判不让停。”
宫下在小町旁边坐下。
“轮到你了。”
小町起身。
远近竞射使用同一个靶面。前面选手射出的箭仍留在上面,箭羽相互交错,从射位很难判断每一支究竟距离中心多远。
有人落在黑圈内侧。
也有人擦着靶缘。
小町走入射位。
她本能地开始判断。
右上那支大概最近。
中心下方的两支距离相差不多。宫下的箭是哪一支?如果自己的箭要排进前五,至少应该——
她很快发现,这些计算没有意义。
裁判还没有测量。
箭羽遮住一部分落点。从二十八米以外望过去,几厘米的差距根本无法准确分辨。
她不知道什么位置才足以获得第五。
唯一能看清的只有靶心。
小町将箭搭上弦。
前面那些箭并没有消失。
但那些箭已经射完了。
轮到她。
小町抬起长弓。
弦贴近脸侧,右手拇指内侧尚未褪去的红痕传来轻微疼痛。她将视线留在靶心,没有继续猜测别人的距离。
会。
离。
箭飞过二十八米。
扎入中心偏右下的位置。
不是正中。
小町从射位看不出具体距离,只知道它留在很靠近中央的区域。
她保持残心,随后退场。
最后几名选手完成竞射,裁判进入安土前。
等待测量比射箭本身漫长得多。
九名选手只能留在规定区域,看着裁判将测量工具逐一靠近箭杆。每确认一支,旁边的工作人员便在表格上记录数字。
松田站在警戒线外,比真正参加竞射的人还要紧张。
“右下那支是不是你的?”
“嗯。”
“我觉得很近。”
“从这里看不出来。”
“肯定比旁边那支近。”
宫下问:“你知道旁边是谁的吗?”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是千岛学姐的。”
小町看向她。
松田立即补充:“宫下学姐的也很近。我不是在偏心。”
“听起来就是在偏心。”宫下说。
“支持自己学校的人怎么了?”
“没怎么。”
宫下嘴角带了一点笑。
裁判终于离开安土。
结果表被送往记录席。工作人员核对几次以后,将最终排名贴上公布栏。
人群向前移动。
松田动作最快,几乎是小跑着过去。她从第三名开始向下找,很快停在其中一行。
“第五!”
小町已经站在她身后。
第五名,千岛小町
第七名,宫下遥。
两个人都取得关东个人选手权资格。
小町盯着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
第五。
她的视线本能地向上移动。
第四名。
第三名。
更上方的冠亚军已经通过射诘决出。两名八中选手分别站在领奖区域,正在填写后续资料。
“学姐。”松田在旁边叫她。
“嗯?”
“你为什么又在看上面?”
“看排名。”
“你的排名是第五。”
“我知道。”
“再看也不会变成第四。”
小町原本想说,她只是想知道自己距离前面还有多少。话到嘴边,又觉得并不需要解释。
她拿出手机,将完整结果拍下来。
“下次想站得更高。”她说,“不过今天第五也很好。”
松田愣了一下。
“你终于肯正常高兴了。”
“我以前也会。”
“以前会先说还有哪里不好。”
“现在也有。”
“那你为什么不说?”
小町收起手机。
“今天先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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