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从数学的浩瀚星尘中醒来,缠着丁香气味的夜风驱散睡意,手边静静躺着一封信。

这是一封来自巴黎的请柬,落款是法国皇家科学院。

拉普拉斯——科学院院长,当世最负盛名的数学家,因其发现的拉普拉斯定理享誉欧洲,出于对这位杰出前辈的尊敬,指尖轻挑,卡尔从信封中取出邀请函附带的信纸,借灯阅览。

“敬爱的高斯博士:

我谨代表全院同仁,诚挚地邀请您拨冗前来法国皇家科学院年会,届时将请您赐教近一年堪称卓越的学术成果,听闻您在数论领域又获得了史无前例的新发现,足以推动人类的又一次进程,全院无不极其期待一睹您的风采。

“您忠实的,拉普拉斯。”

邀请函的底端还有一封信,落款是另一位数理委员会主席——拉格朗日,姓名同样如雷贯耳。

相比之下,这位前辈的语气轻快许多:

“我猜上帝的宠儿一定不乐意出席这类场合,我本来也不打算报以期望,可是在与不伦瑞克公爵交谈的时候,得知这是一场难得的世界级学术盛会,我们亲爱的老公爵希望你能代表贵国,能够纾尊降贵光临,原谅我的冒昧,但是我想您虽然会毫不犹豫地拒绝我们,或许会舍不得拒绝老公爵殷切的眼睛。”

抬头看了眼处于沉眠中的漆黑宇宙,他放下信纸,从架上取下大衣,走出家门,沿着花园的石子小径缓缓漫步。

这是他一贯以来的解压方式,为了保持不可思议的理性与逻辑,他常常会选择在这样一个万籁俱寂的夜晚独处,以实现持之以恒的清醒。

他早已体会过孤独,并且已然习惯了这种孤独,他人的存在反而成了打扰,是他与浩瀚宇宙交流的世界中毋庸置疑的障碍。

哥廷根的九月凉意侵袭,在这缕静谧的晚风中,他望见了星星亘古的生命。

时光流转,而唯有星辰永恒,真理不朽。

走到霍夫曼家族古老的百年画廊前,圆柱包围的大门缝隙里,透出了明亮的光芒。

他推开这扇沉重的门扉,顷刻闷声响动。

男人举目远眺,长廊后氤氲着柔和的光晕,让眼前的一切蒙上影影绰绰的面纱。

他信步向前走去,双眸观摩着友人的藏画,却在长廊的尽头,看见了一道纤细的背影。

少女正贴在艺术漆刷就的浅黄色墙面上,专心致志地临摹头顶一幅静物画。

月色洇染她的长裙,四下沉静似海,惟独她在这片岛屿中沉溺。

似乎听见了脚步声,少女转过了脑袋。

一瞬间,男人与一双琥珀色瞳眸相遇。

“是您,卡尔教授!”那双眼里泛起露水折射般的光亮,少女刹那惊喜地喊出声。

她转了转眼珠:“原来你就是阿基米德先生。”

意外的重逢令卡尔微怔,须臾淡笑:“这是约瑟夫那家伙心血来潮的戏称,看来泽维尔小姐已经成了他的座上宾。”

夏洛琳放下画板,塞回勾线笔:“我在这里给朱莉小姐做家庭教师,世界好小,在这里也能遇上您。”

卡尔从大衣侧袋中取出一块怀表,见时针已指向十一点,指尖翻合表盖:“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

这是绅士惯常的礼仪,她于是没有拒绝,背起画具,行走在橡树与矢车菊盛放的花园中。

作为大学教授,关怀学生是一种再自然不过的本能,卡尔询问她有关学习的近况:“泽维尔小姐在学校里还算顺利吗?”

“谢谢您,不过,使用马提欧先生的名字就不会有什么困难了。”她眨眨眼。

卡尔敏锐地听出她话语中潜藏的失落。

“人们总会对新事物的出现选择抗拒,这是根深蒂固的人类本性。”卡尔问她,“你很在意他人看法吗?”

很在意。夏洛琳在心里说。

她点了点头:“可能……会有一点,我是一个容易自卑的人。”

她以为他会回答“啊,那真是看不出来”,然而他的脸上并未浮现出任何惊讶的神色。

“那你有理想么?”他竟然这么问她。

虽然和一个不过有着数面之缘的男人谈理想有些奇怪,尽管他是师长辈,但出于对他的信任,她还是抱之坦诚:“我怎么会没有理想呢?”

“那在泽维尔小姐看来,这是你目前最重要的事情吗?”

“是的,没有什么能够摧毁。”

少女琥珀色的眼睛流转着月夜,溢出笃定。

余光里她的睫羽像盛夏的蝶翅,扑闪着神采,他竟能在这双瞳眸中读出力量。

“那你有没有害怕的事物?”

“困于囚笼。”夏洛琳说,“光阴虚度,没有证明自己的机会。”

“既然如此,为什么要让无关紧要的批评阻碍你的理想呢?孰轻孰重,泽维尔小姐不是早有判断了么?”

“看来卡尔教授还是一个演说家。”夏洛琳开玩笑道,“您就是这么鼓励自己的吗?”

“噢,我忘了。”她反应过来,他与自己并不是一类人,语调略带了几分自嘲,“他们都说您是天才,自卑并不在您这样的人需要烦恼的范畴以内,而我……却只能戴着拙劣的小胡子,使用着素不相识的陌生男人的名字,偷偷摸摸地躲在教室的角落,与一只栖身在下水道里的老鼠没有什么两样。”

憋闷太久,她竟然将藏在心底的实话脱口而出,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不甘,与近似诉苦的抱怨。

尽管她知道这是不理智的。

原谅她,她只是一个刚成年的少女而已。

男人果然沉默。耳畔只有九月的风声,橡树叶的窸窣音响,皮鞋跟踩过石板路的声音细碎清脆,呼吸因为急促而盖过了心跳。

“抱歉是我激动了,请教授不要在意我的失态,我向您道歉。”她低下头。

“你不需要道歉。”他说。

夏洛琳站住了。男人的身形很高,几乎覆盖住她在地上的影子,冷峻的气息如同橡树上银白的月光,又像一道静默的冬日冰河,混着凛冽的风扑面吹来,即便一言不发,也沾着天生高傲的骄矜。

她又怎么能指望一个身份地位与自己天壤之别的男人理解自己呢?

她还是太天真,夏洛琳又一次垂下了头。

倏尔,他的声音穿过晚风:“请给你的成长一些时间,泽维尔小姐。”

“嗯?”

“你有无听说过谷神星?”卡尔问。

夏洛琳点头。

“上半年,我对它产生了兴趣,这是我们人类发现的第一颗行星,鉴于从未有人推演出轨迹,于是我尝试着用了一个小时计算出了它的运行轨道。”卡尔道,“它的公转时间是1682天,需要用一年的时间才能在地球的夜空再次看见它,我想要告诉你的是,固然周期很长,但只要昼夜不止,这颗星辰终将接近地球,回归于我们的望远镜中。”

夏洛琳抬头看了他一眼。

“是我说得有什么不对吗?欢迎指正。”

她连忙摇头:“我在想,您讲课一定也很好,数学院的学生想必都很喜欢您。”

“可惜我对教学并没有什么兴趣,我更热衷于独自研究。”她的新家已然映入眼帘,卡尔在台阶下驻足,目送她回到家中,“不过还是很感谢泽维尔小姐的评语,这是对一个教师莫大的肯定。”

他向她告别:“晚安,祝泽维尔小姐好梦。”

“请等一下。”她忽然说。

卡尔回转过身,眉骨略微缓和,唇角有些似笑非笑的弧度,大衣的下摆在风里轻轻晃动。

“我明白您的意思。”

他的风衣慢慢摇曳着,“我知道。”

“有没有人说过,您的眼睛蓝得很像矢车菊。”夏洛琳大着胆子,终于诉说出憋在心中的感想。

他失笑:“那泽维尔小姐想不想知道您给我的印象?”

“请给我这个荣幸。”

“您就像一朵月夜里的白玫瑰。”他道出一个极美的比喻。

“我喜欢您的比喻。”夏洛琳毫不客气地收下,问道,“我到现在还不知道您姓什么呢,方便告诉我吗?”

“不足挂齿。”卡尔似乎并不愿提起,于是她乖巧闭嘴,听见他说,“称呼我的名字就好,这足够了。”

.

“噢,泽维尔小姐,哥廷根的九月舞会可是秋季盛事,我想没有一个年轻人愿意错过。”听见夏洛琳婉拒参加舞会的消息,约瑟夫遗憾地劝说。

其实她很渴望通过这样的集会结交朋友,但是鉴于胡果教授安排的任务还未完成,出于优先性更高的学业考虑,她只能说再见。

“我好不容易才得到那份工作,我不想让教授失望。”她低着头说。

约瑟夫皱眉叹了口气:“好吧,不过你那位雇主未免过于不通情理了,压榨年轻人的社交时间可不是好习惯。”

不过他前一句话说得没错,当夏洛琳赶到学校时,才发现学生几乎少了一大半。

不过这正好方便她在图书馆自由行动,即便贴着拙劣的假胡子,也不必担心会被发现。

胡果教授的任务是用英语翻译一篇论文,由于夏洛琳精通英德两门语言,这个重任便当仁不让地落在她的肩上。

然而翻译并不比原创简单,她需要揣摩作者的意图和思路,使用最贴合原意的词汇和语句还原出复杂的理论,因而她不得不借助图书馆浩如烟海的书籍,以便随时查阅。

周围空无一人,学生们要么在上课,要么去了舞会,偌大的图书馆阅览室,唯独她在煤油灯的昏暗光线下伏案奋笔疾书。

“夏洛琳?”

耳畔响起一道浑厚的男声。

在学校里被叫真名总让她有些胆战心惊,夏洛琳抬起头,看见一副繁复的银链眼镜。

那是老师标志性的装束。

“胡果教授!”她连忙起身,向老师鞠躬致意。

胡果向她桌子上的纸张瞥了一眼,厚重镜片后的瞳孔露出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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