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病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仪器冰冷机械的声音。

兰德平复好情绪,假装查看仪器,说:

“注意保持心率稳定。你的病情发展到了晚期,心脏无法承受剧烈波动。”

“我会尽量做到。您真是一位认真负责的雄虫,十分感谢。”

兰德短时间不知道怎么打开话题,收拾病历本准备告辞时,萨维特先开口:

“冒昧问一句,您为什么选择救治我?我想,那一点点看诊的费用并不足以打动您。”

“我需要一个狂化病晚期雌虫,作为论文的研究对象。”

“这所医院起码有十几个,为什么是我?我的身份不如那些贵族雌虫,长相不受雄虫喜欢,说话也不如其他雌虫恭顺,您有一万个理由拒绝我,可您依旧仁慈的为我提供治疗,我想知道原因。”

萨维特在试探,雷恩特到底是不是那个调查他的皇室成员。

虽然有了一定的猜测,但他能从底层爬上来,绝不是自大的蠢货。

他需要真正的证明。

兰德大脑此刻正在高速运转。

萨维特作为雌虫,怎么能问出这么没礼貌的问题,直接到他提前准备好的十几个借口没有一个能完美适配。

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他原本想说自己只是随机挑选,但这个理由符合他的设定吗?

兰德绷着脸,沉默了几秒,然后用雷恩特的冷淡语气说:

“因为你足够麻烦。”

“麻烦?”

“狂化病晚期,从未接受过正规安抚,身上还有大量陈旧伤导致的并发症。你的病情比普通晚期患者复杂得多,作为论文的案例十分合适。在我眼里,雌虫长得都差不多,粗鲁,野蛮,总是散发着血腥味。至于身份……”

兰德顿了顿,用眼角余光瞥了萨维特一眼,故意让语气里带上几分冰冷的刻薄:

“足够低贱,治疗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也不会给我造成困扰。”

边说边在内心吐槽:

我已经尽量说难听的话了,知难而退吧,千万别再试探。

萨维特的眉梢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这个回答乍一听合情合理。

雄虫安抚医生,为了论文需要一个复杂病例,恰好他送上门来。逻辑链条完整,态度也符合一个高傲雄虫该有的样子。

但萨维特注意到了其中的破绽。

雷恩特和他参与了昨天的相亲宴,知道他拥有着A10级别的财富,仍旧对他的死活并不在意,似乎见惯不怪,只当他是蝼蚁一般。

根据他的调查,雷恩特家世背景不算特别显赫,按理说不应该这样。

如果是皇室的成员,那就解释的通了。

萨维特压下心头的疑虑,露出一个温驯的笑容:

“原来如此。能被雷恩特阁下选中作为研究对象,是我的荣幸。”

兰德暗暗松了口气。

但他还没来得及喜悦,就听到萨维特又说:

“不过我还有一个小小的疑问。您说所有雌虫都长得差不多,这和我之前遇到的雄虫不太一样。大部分雄虫对我身上的伤疤都有比较……强烈的负面反应。您看上去总是很平静。”

兰德的后背微微绷紧。

这个雌虫怎么这么多问题?你是患者我是医生,乖乖躺好接受治疗不就行了吗?

他问问题的时候,连个准确的回答都没有得到,现在还想从他身上得到答案?

他冷淡地开口:

“你是在质疑我的专业素养?”

他把问题抛回去,同时释放出一丝不满的气息。

萨维特立刻低下头:

“不敢。”

“我是医生,见过各种伤势。你的脸只是普通的陈旧疤痕,不具备任何特殊性。如果你觉得我会因此大惊小怪,那你对雄虫安抚医生的了解还停留在很初级的阶段。”

语气冷淡,眼神平静,完全是一个被冒犯了专业尊严的医生该有的反应。

萨维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

“抱歉,是我见识浅薄。我出身底层,没有接触过像您这样专业的雄虫医生。”

兰德没有接话,只是用一种“知道就好”的眼神扫了他一眼,然后拿起病历本开始记录。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把刚才那场暗流涌动的对话掩盖了过去。

他一边写一边在心里复盘。

萨维特问他为什么选自己,他说是因为病情复杂。萨维特说他反应太平静,他说这是专业素养。每一个问题都回答了,每一个回答都符合雷恩特的人设。

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

兰德偷偷瞄了萨维特一眼。那个雌虫靠在床头,表情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但兰德总觉得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藏着什么,像是深水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却在悄悄涌动。

算了,不管了。

兰德把注意力收回到病历上,开始询问一些常规的病情问题:疼痛频率、发作时长、用药反应。

萨维特一一作答,语气恭敬,态度配合,完全没有刚才那种试探的意味。

问完最后一个问题,兰德合上病历本,站起身:

“今天的问诊到此为止。三天后开始第一次正式安抚治疗,期间继续服用缓释药物,有任何异常立刻向护士报告。”

“明白了。”

等雷恩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萨维特才慢慢收起脸上那副温驯的面具。

他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开始在脑海里逐帧拆解刚才的每一句对话。

雷恩特说选他是因为病情复杂。

合理的解释。他的狂化病确实到了晚期,满身陈旧伤也确实比普通患者更棘手。一个需要论文数据的雄虫医生选中他,不算奇怪。

但雷恩特对他的态度,始终有一种微妙的偏差。

那种偏差藏得很深,深到萨维特自己都不确定是不是错觉。

雷恩特的冷淡不是真正的漠不关心,而更像是在刻意维持着什么。就像一个人戴着面具生活久了,每个表情都精准到位,但因为太精准了,反而让人觉得不自然。

他的语言其实非常冒犯,而高傲冷淡的雷恩特却没有真正发怒。

萨维特把两条线索放在一起。

雷恩特身上矛盾的伪装、皇室有人在调查他的背景。

那么可能性只有一个。

萨维特睁开眼,明明验证了自己的判断,神情却有些疲惫。

果然如此。

一个雄虫皇子,为什么要伪装成B级雄虫,跑到医院里做安抚医生?是虫帝陛下的安排,还是这位皇子自己的兴趣?又或者是别的什么原因?

更重要的是,这位皇子殿下,为什么偏偏选中了他?

萨维特不认为这是纯粹的巧合。

以皇室的资源,兰德想找什么样的病例找不到?非要选一个从第十六区爬出来的、长相凶恶的、没有任何背景的底层雌虫?

除非,他身上有某种东西吸引了这位皇子。

萨维特低头看了看自己布满疤痕的手臂。

不可能是外貌。

那会是什么?

他的身份?他的经历?还是他和第十六区那些势力的关系?

不管是什么,这对他来说都是一个机会。

他在第十六区有一个庞大的灰色产业需要洗白,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这块肥肉。如果背后能搭上皇室的线,哪怕只是若有若无的一点关系,那些觊觎他的势力就得重新掂量掂量。

至于这位皇子殿下为什么会对他格外关注,萨维特不想过多深究。

也许是因为他身上的疤痕看起来有“研究价值”,也许是因为皇子殿下过惯了安逸日子,偶尔想换个口味,接触一下底层雌虫,亦或是皇室准备对付第十六区的S级雄虫艾诺殿下。

不管哪种原因,都不重要。

反正他没什么可失去的。

萨维特把手臂搭在眼睛上,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兰德的声音,偶尔会让他觉得恍惚。细微的口音,某些词句的语调,某些尾音的上扬弧度,都会让他想起另一个雄虫。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种感觉了。

狂化病发展到晚期,难以摆脱的剧烈疼痛会让他的触觉钝化,情绪麻木,理智逐渐离开了身体,对世界的感知像隔了一层浑浊的水,胸膛里面到处都是空洞,只剩下一潭死水。

但在兰德身边,那种麻木会稍微退开一点。

兰德用冷淡疏离的语气说话时,他总会想起他的小雄虫,胸口像是被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一下。那种痛很轻,轻到几乎觉察不到,但他却甘之如饴。

他需要这种痛。

需要用这丝痛意来确认自己还活着,确认他还记得小雄虫。

所以不管这位尊贵的皇子接近他的目的是什么,他都会配合。如果皇子想要利用他,那就利用。如果皇子只是想找个新鲜玩意儿,那他也可以扮演好这个角色。

利益交换而已,他一直都是这样,丑陋到恶心。

即便被兰德知道,最多不过就是丢了性命。

他早就该死了。

两年前的那场大火,死的应该是他。

*

兰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瘫在沙发上,感觉自己今天用脑过度,都快要虚脱了。

和萨维特说话简直比考试还累,每一个问题都像是藏在棉花里的针,表面上柔软无害,实际上稍不注意就要被扎一下。

“好累啊……”

他把脸埋进靠枕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哀嚎。

阿诺德端着热茶走进来,看到他这副样子,忍俊不禁:

“兰德大人,今天的问诊还顺利吗?”

“别提了。”兰德翻了个身,仰面看着天花板,“晚期真的难搞,一点儿都不顺利,我简直就是个庸医,差点儿把患者治死。”

阿诺德担忧的皱起眉:

“既然这么麻烦,直接把他转给其他医生吧。”

兰德深吸了一口气,说:

“不用,我需要强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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