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蜜回来时不出意外的,被婶母劈头盖脸的骂。

那些尖利的话像淬了冰的碎渣。

可阿蜜都默默忍受着了。

也没等婶母问,便急忙从手中拿出三个铜板,解释道:“今儿是迟了些。是梨园子的过失。角门关了。就……只能绕路。所以,多给了个赏钱。”

缘由自然是因为和阿晋说话走过了梨园的角门,并不是梨园的过失。

可要是说出来,只怕不止是会被骂。

恐怕逃不了打。

甚之会连累阿晋。

不知道阿晋受了骂后,还会不会来此。

为此想了由头,只能多拿出一枚铜钱。

阿蜜说着,抬头泪眼汪汪的瞧着婶母。

婶母却是一把打掉她手中的铜钱。

其后却又极凶得道:“捡起来。没用的东西。”

阿蜜蹲下身去捡。

有一枚铜钱很靠近灶火边,却并不犹豫,急忙捡起。

想着越被近旁的火炙烤着,越烫手。

不如快快捡起了。

但指尖还是被火热熏了一下。

当时便感觉到有些火烧之感。

摸上去还十分的热。

但好在没有破。

“做什么?扇火。”婶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铜板。

完全不顾及她的伤情,只恶狠狠的说。

阿蜜蹲下身子用扇子小力的扇着灶火。

头上却仍被气不过的婶母打了一下。

“都是你这扫把星。傍午一碗糖水都没卖出去。你晚上别吃了。”

阿蜜应着,告罪着。

却一直没有说出被梨园相中的事。

因为怕梨园人后悔,不来说了。

而她说了反而让婶母之后抓到话柄,日后又有得骂了。

被骂自己痴心妄想倒不算什么。

万一寻由头罚自己几日不能吃饭可怎么活呢?

就这样院子中大多都在做饭炊火时,只阿蜜一个人在院子中给驴子添草。

鼻子闻着饭菜的香味。

可却没什么可以让她入口的。

瞧着驴子吃着饲料。

驴子咀嚼时,一下一下歪着嘴。

阿蜜都想去抢那驴的吃食。

才靠近,那驴子似乎有所察觉。

朝着阿蜜直叫个不停。

在外务工的人陆续回来。

而白日那名身穿蓝布衫的小生也正挑在小院子人多时来说。

栖身的那方逼仄小院,天在刚擦黑就炸开了锅。

像被捅破的马蜂窝般瞬间炸开了锅。

议论纷纷。

阿蜜的婶母自然不愿。

连隔着两个院的人都能隐约听见喧嚷。

婶母更是拉开那摇摇欲坠的院门,双手往腰上一叉,仰着脖子呼天抢地地叫骂,隔着半条巷子都能听见。

似乎就怕闹得不够大,旁人听不到。

她的声音尖得像冬日里刮过屋檐的铁片,尖锐剌耳,里头还掺着干巴巴的哭腔,却半滴泪都没有。

隔得远的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何。只当是哪家又在闹分家。

见众人说不过她,更是肆无忌惮。

攥着阿蜜的袖子、衣领不肯放。

硬拉着阿蜜到众人眼皮子底下,定要让众人都瞧瞧攀上高枝忘恩负义的不孝女。

可都在一个院子里过活,多少都见着她苛待阿蜜的模样。

小小年纪人还没桶高时,来回挑水的重活都是她的。

因抬着桶走不稳,常沾湿衣裳,哪怕不小心弄湿一身,也没得衣裳换。

遑论冬天也只有单衣。

冬天井里水都冻上了。

要走出很远到河中凿个冰窟,小小娃儿无法放木桶下河再捞起,便只得拿着一个大勺一点点盛出来装在桶中,再行抱回来。这般还未等回来,路上早已冻透了。

但凡家里有了粥饭,也是可着婶母的孩子先吃。

阿蜜能得到着米汤带着里带几粒米都是稀罕事。

有邻里出来劝:“阿蜜这小女娃总算有个能谋生的出路,你就放她去吧。日后也有得谋生。往后她自己能挣饭吃,也不用再“累”着你了。”

可婶母哪肯松口,听着这些话反而更急,只觉得心口的火蹭蹭往外冒。索性豁出去了,尖着嗓说:“走什么走?吃我的住我的就想走?这是我家从小养大的童养媳。”

话还未说完,便有邻里接了话驳道:“你家娃还在地上爬呢,话都说不利索,哪来这么大的媳妇?”

“头一次听说三岁的娃娃。怎能有那么大的媳妇。”

旁边立马有人跟着附和:“就是。这话说出去谁信呐!”

“闭嘴闭嘴。我们家的事哪里轮到你们说。”

这时屋里出来个臊着脸的中年男人,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侧着身子走到“婶母”边上。低着头,红着脸,左手稍稍抬起,轻轻拨弄一下“婶母”的手背。

“要不算了吧。”

“算什么算。你别吱声。”

“这我们说不上话,你男人总能说上话了吧。”有站的近的邻里急忙说。

“他能说什么?一棍子打不出半句话来。滚滚滚。滚回房去。别添乱。”

终于有人一针见血点破:“你就是瞧见了她家留下的那间房。那房光租出去都要多少钱呢。何况她打几年前就开始给你干活。挑水、烧火、洗衣、喂猪,干的活比你都多嘞。到了晚上,你还不让她进屋睡,只让她蜷在院角的草棚子里……她明明自己有父母留下来的房子。”

婶母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梗着脖子强辩:“呸呸呸。闭嘴!都给我闭嘴!她那短命的父母早早就没了,也没得什么亲。不过是叫我一句婶母,和我也没什么正经的亲可论。我就是看她可怜。这我自小看顾着她。还出错了?我得间草房怎么了!不说一把屎一把尿的养大她。光是这些年我白费了那多米了?哪能说走就走。一点子都不落吗?”

“那哪里是草房。分明是瓦房。”

“就是玉帝房,我得着那怎么得。”

婶母被戳破了心事,瞬间跳着脚骂起来,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我家的事轮得到你们外人嚼舌根?我这就去报官!让县太爷来给我评评这个理!”

婶母被点破后,更是骂骂咧咧的要去报官,要让官老爷来评理。

众人反而都起哄。

“好啊!官老爷最是断案有神。明辨有度。那高匾上也挂明镜高悬!正好让老爷来算算这些年阿蜜受的那些苦楚,看看是谁对谁错!”

婶母一把推开几人,坐在地上耍赖。倒是不去了。

只坐在地上数着这些年在阿蜜身上花费的钱。

嘴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满口都是说她得陇望蜀。

攀了高枝了。

她骂得唾沫横飞,却半句不敢提韶老板的不是,不敢攀附韶老板的过错。

她这样的,哪怕再蛮不讲理,也知道梨园的角儿是官老爷都捧着的人,她得罪不起。

那位身穿蓝布衫的小生本是奉韶老板的命令来接人的,可方才一开口说清来意之后,他便没再多说一句话、多做一件事。

既不催着婶母快点放人,也不凑进场跟着邻里拌嘴帮腔。

大多数时候只站在院里,神色冷淡地冷眼旁观。

这般市井里撒泼讹钱的戏码,瞧过不少。

在梨园戏曲中更是不可谓不多。

送进戏班是一出戏,一旦熬出来成角儿后又是另一番戏码。

从前搭不上的亲戚,都来相认相亲。

亲戚找上门要钱,寻什么由头都有可能。

为着那些散碎银子都是来得的。

翻来覆去都是为了几两碎银扯皮,实在没什么新鲜可瞧的。

直闹得他都觉着疲累,才往前踱了一步。

问:“那你到底要如何才肯放人?”

婶母听见他说出这句话。

眼睛“唰”地就亮了,立刻来了精神,这般闹,不过就等着他问而已。

急忙仰起脸瞧着他说:“除非她把这些年我养她花的银钱连本带利都还我!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身穿蓝布衫的小生脸上没有丝毫变化。

手腕一翻,从袖袋里摸出两个银锭子,随手甩出。

那两个银锭子在空中划了两道浅银的弧线。

就在众人眼前,“当啷”两声脆响,结结实实地砸在院中的硬土上。

震得旁边的浮土都跳了跳。

婶母眼睛都直了,连粘在衣服上的土都来不及拍。

连滚带爬地扑过去,一手抓一个银锭子,攥得死死的,指节都捏得发白。

这实打实的银锭子抓在手里,这实感可太好了。

可这份舒坦没持续片刻,她的眼珠又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觉着这两个锭子给得太痛快。

半点犹豫都没有。

反而是觉得自己得少了。

不如说出自己方才想的那个数了。

可方才又觉得让这人拿出那么多钱不大可能。

而身穿蓝布衫的小生垂手扫了扫衣角:“哼。还当是亲闺女呢。原就是嫌弃银钱而已。这也就是韶老板得意你家女娃。要不只怕是卖楼都使得。”

“不对。这死丫头定是藏了宝贝。你们定是瞧上了那宝贝。比这锭子重,才会舍了锭子换她。这买卖不划算。我不做了。”

扯着嗓子哭嚎:“你们这帮人抢了我家的人,还要吞她的东西!那死丫头平日就偷藏东西,指不定攒了多少我给的铜板!”

这话可是给邻里们都逗笑了。

人们也不掩饰,直接大声回道:“平日连口饱饭都舍不得给人吃,现在倒想起人藏东西了,脸呢?”

婶母也不在意,只坐在地上捶着眼前地面。双手却是仍抓紧了那两枚锭子。

“我什么都没藏。”阿蜜站在人群边,细声细气地开口。

可她的声音太轻,瞬间就被周围的声盖了过去。

也没勇气再喊一声。

只得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

直到瞧见身穿蓝布衫的小生挪动脚步。

生怕他烦了恼了回去回话,嫌得麻烦,嫌这里闹得不像话,回去跟韶老板回话,说这家人难缠,就不要她了。

她急忙攒足了力气,往前小步挪了挪,拔高了声音又喊了一句:“我什么都没藏!”

“哦?”婶母听见她喊,立刻像逮着了把柄似的,朝着她咬牙切齿,“那就是有东西能藏了。”

婶母说着下排牙便不自觉的朝前,似要咬人般的语气。

“说!平日得了赏是不是?也就去梨园送时我没跟着。”

说完朝前大力的点了下头。

仿佛这一下就敲定了阿蜜私藏银钱的罪名。

渐渐不再朝向阿蜜说,反而看向站在门口冷眼旁观的小生。

“我就说梨园老板出手这般大方,怎么可能每次只赏你两个铜板!”

阿蜜生怕他们对峙。

急得都要哭了。

只得往前踉跄了半步,伸手扯住了婶母的袖口,声音带着点慌的唤了一句:“婶母。”

却被婶母猛地甩开手,甩得她胳膊都麻了。

“看你这慌慌张张的模样我就没猜错。你死鬼爹给你藏了好东西,是不是?藏哪了?快说!我可得去找找!”婶母站起身,也顾不得拍土,就要朝屋里去。

可走一半,却又想起那院里的牲口棚。

就像院子同住的人说的,阿蜜常日都被打发睡在院中。

而夜里冷,她便缩在牲口棚的草堆里睡。

现在翻找自然朝着那牲口棚的草堆去。

忍着牲口棚里的腥臊恶臭,将那一摞摞干草奋力掀开,翻找着。

却只得了一把把的草。

草屑扬得满地都是。

呛得人直咳嗽。

几个不大想看了的人嫌呛得慌,转而回了自己房屋。

翻来翻去除了干草,连个铜板的影子都没翻着。

她的眼珠子转了转,又把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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