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上巳节。段蒂联是在怀朔某位精力过分旺盛的戍卒被窝里醒来的,眼底青黑,脚步虚浮,腰酸背痛,浑身上下每一块骨头都在控诉昨夜的过度消耗。
反观那位戍卒,天还没亮就醒了,不但容光焕发精神抖擞,甚至还能在被窝里再来一回,段蒂联手忙脚乱把人推开又被拉回去,最后是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条蚕,只露出半张脸,用那双因为缺觉而微微泛红的眼睛瞪着他,完全没有任何威慑力。
高欢撑着脑袋侧躺在她旁边,头发散着,靛蓝色的里衣松松垮垮地挂在肩上,锁骨和胸膛的线条在晨光里清晰得不像话。他低下头凑近她,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鼻尖,声音低沉,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在她耳边说了句让她耳根直接红到脖子根的话。
段蒂联一把扯过被子蒙住头,闷在里头骂了一句带着铁岭大碴子味儿的“贺六浑你要死啊”,被子外传来高欢低沉的笑声,他隔着被子拍了拍她的后背,起身去灶房烧水。段蒂联从被子里钻出来的时候脸还是红的,坐在炕沿上穿衣服,系腰带的手指都在抖,她深呼吸了好几次,告诉自己这是搞事业的途中锦上添花的点缀,老娘也算赚了,毕竟贺六浑那张脸近距离凑过来的时候杀伤力实在太大,她这个颜控晚期根本扛不住。
早饭的时候高欢给她盛了碗粟米粥,段蒂联吃着吃着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今天三月初三,小黑獭生辰。”
高欢的筷子顿了一下,继续若无其事的夹菜:“武川那个?”
“对,宇文泰,八岁了。”短短一年这孩子蹿高了一大截,虽然跟同龄人比起来还是偏瘦偏小,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已经不是一个八岁孩子该有的了。段蒂联放下碗筷,认真地跟高欢说,“我在武川召集了一帮熊孩子,今天要给黑獭过个生辰惊喜,你,算了,你别去。”
“为什么?”“因为你去了那小孩能拿木剑劈你。”“他劈不过我。”“这不是劈不劈得过的问题!”段蒂联扶额,“贺六浑,那孩子对你的敌意都快溢出来了,你感觉不到?”
“感觉得到,”高欢喝了一口粥,表情波澜不惊,“他在月神庙门口看我的眼神,跟我看那些想抢我东西的人的眼神一模一样。不过他才八岁,等他长到能跟我抢的年纪,你早就是……”
“打住,”段蒂联举着筷子,“你不要在早饭的时候说这种话。”
“早就是月神庙的终身庙祝了,你想哪去了?”高欢抬眼,满脸无辜。段蒂联无语凝噎,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这个人很多钱,不然怎么总是被他拿捏?
早饭之后段蒂联她先回了趟月神庙,从后殿的储物间里翻出一堆东西:一双鹿皮小靴子,托云中的皮匠定做的,比成人款小两号,靴口镶了一圈羊毛,暖和又防水;一把新削的柘木小弓,弓弦是牛筋绞的,力道刚好够一个八岁的孩子拉开;一小布袋干枣,是侯莫陈崇上回带来的那一批里挑出来的最大最甜的;还有一块她从怀朔铁匠铺订做的小铁刀,刀刃没开锋,刀柄上刻了一个“泰”字,比宇文泰现在腰间挂的那把木剑正式得多。她把所有东西用一块靛蓝色的粗布包好,往背上一背,下山飞往武川方向。
武川镇北边的草场边上有个废弃的哨楼,两层高,夯土墙,段蒂联提前让独孤如愿和赵贵把这里收拾了出来,在楼顶的横梁上挂了十几条从月神庙带来的五色布条,又在楼下的空地上摆了几张矮桌,桌上放着杂粮饼、干枣、沙果干和一大陶罐羊奶。梁御用炭笔在哨楼的外墙上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大字,“黑獭生辰”,写完了自己端详了一会儿,觉得不够好看,又用袖子擦掉重写,反复擦了写写了擦,最后赵贵实在看不下去了,抢过炭笔替他写了。
一切准备就绪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段蒂联让独孤如愿去宇文家把宇文泰叫来,吩咐他只许说“阿姐在哨楼那边等你”,不许透露任何惊喜的信息。独孤如愿领命而去,穿过武川镇的土巷子,在宇文肱家院门口探了个头,对正蹲在院子里擦木剑的宇文泰招了招手:“阿獭,阿姐在哨楼等你,让你现在过去。”
宇文泰站起来的时候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把木剑别回腰间。“阿姐今天不是在镇里吗?怎么去哨楼了?”
“不知道,你去了不就知道了。”独孤如愿的表情管理堪称完美,十二岁少年的脸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宇文泰跟着独孤如愿穿过武川镇北边的那片草场,三月初的草还没绿,枯黄的草茬子在晚风里沙沙作响,大青山的山脊被夕阳染成了暗红色。哨楼远远地出现在视野里,楼顶飘着五色布条,楼下似乎有人影晃动。宇文泰的脚步慢了一瞬,然后加快,他七八步跨过最后一段土路,推开哨楼的木门……
“生辰快乐!”七八个声音同时炸开,赵贵、侯莫陈崇、梁御、若干惠、宇文玉荷、所有孩子一起朝宇文泰喊了这一嗓子。哨楼里挂满了五色布条,矮桌上的杂粮饼堆成了小山形状,羊奶罐上还系了根红绳。段蒂联站在矮桌后面,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交领襦裙,头上插了一支新削的桃木簪,手里捧着一块她亲手做的枣糕,其实是杂粮饼上面铺了一层蒸熟的干枣,枣子一颗一颗拼成了一个小小的“泰”字。
宇文泰愣在门口,手还扣着门框,他八岁了,六镇戍卒家的孩子,能吃饱穿暖就是天大的福气,生辰这种事是南边那些王公贵族和世家子弟的消遣,跟边镇军户无关,去年三月初三,他还蹲在院子里用树枝画小人,阿姐还没来到他的世界里。
今年的三月初三,一个神仙站在哨楼里,捧着一块枣糕,枣子上拼着他的名字。
“进来啊,门口灌风!”段蒂联朝他招手。宇文泰走到段蒂联面前,仰头看着她手里的枣糕,又仰头看她的脸。“八岁了,黑獭。”段蒂联把枣糕递到他手里,“这糕是我自己蒸的,丑是丑了点,比杂粮饼甜多了,你先吃一口,然后拆礼物。”
宇文泰低头咬了一口枣糕,嚼了很久,久到段蒂联以为他噎住了,正要给他倒羊奶,就听见他用很小的声音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段蒂联觉得自己的眼眶有点发酸,赶紧站起来拍了一下他的脑袋:“这才哪到哪,等你以后长大了,比这好吃的东西多的是。来,拆礼物!”她把那个靛蓝色的包袱放在矮桌上解开,鹿皮小靴子,宇文泰试穿的时候脚趾在靴子里动了动,抬头说了句“刚好”,又伸手摸了半天靴口的羊毛。柘木小弓,宇文泰拉开弓弦的时候手臂在发抖,他在憋着一股劲儿不让自己显得太激动,侯莫陈崇在旁边大声嚷嚷“这把弓比我那把还好!阿姐你偏心!”被赵贵在脑袋上拍了一下。小铁刀,刀柄上的“泰”字被他的拇指反复摩挲,刀刃没开锋。
最后一个礼物是一本桑皮纸订成的小册子,是梁御一笔一划抄的《千字文》节选,册子封面上写着“黑獭存读”四个字,字迹工工整整,比梁御平时抄的药方还要认真。宇文泰翻开第一页,上面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八个大字,每个字旁边都有梁御用炭笔画的释义小图,天字旁边画了几朵云,地字旁边画了一座山,黄字旁边画了一粒粟米。
“黑獭”段蒂联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六镇的孩子不认字,将来就永远只能被那些认字的人管着。这本册子是梁御花了半个月抄的,你每天认一个字,一年就是三百六十个字,够你读兵书,够你写军令,够你将来跟洛阳来的大官面对面坐着,不被他们用漂亮话糊弄。”
宇文泰把那本册子合上,贴在胸口,抬起头看着段蒂联,眼睛里光芒比任何时候都亮,“阿姐,我会的。我不仅要认字,我还要读兵书、学兵法、练武艺。等我长大了,我要让武川所有孩子都识字,所有戍卒都吃饱饭,所有军属冬天都有棉袄穿。”哨楼里安静了片刻,连最闹腾的侯莫陈崇都不说话了,段蒂联看着这个八岁男孩的脸,觉得他眼睛里有一种她无法完全理解的东西,那是在苦难中长大但已经在思考怎么终结苦难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好,”段蒂联站起来,把羊奶倒进每个孩子的陶碗里,“今天是你生辰,不说那么重的。来,干了这碗!”
六个孩子一起举起陶碗,羊奶在碗里晃荡着,洒出来几滴溅在矮桌上,跟枣糕的碎屑混在一起。侯莫陈崇大声喊着“恭祝黑獭八岁生辰”,把“恭祝”两个字咬得特别用力;梁御摇头纠正他“是‘恭贺’,不过也没差多少”;赵贵端着自己那碗羊奶等所有人都喝完了才喝,理由是“我爹说好东西要最后吃”;若干惠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把沙果干偷偷塞进宇文泰的袖子里,小声说“这个比枣糕还甜,你留着晚上吃”。
段蒂联靠在哨楼的夯土墙上,看着这群孩子打闹,羊奶喝了一碗又一碗,枣糕掰成一小块一小块分着吃,五色布条在头顶被夜风吹得扑啦啦响。她忽然想起自己在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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