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还未亮时,宋从绛便听到滴滴答答吹唢呐的声音。

她爬起来,朝门外走去。

牛车绑着红绸,盖着盖头穿着红衣的新娘子从柳家出来,载着她往燕鱼村外走去。

孩子最是喜欢热闹,叽叽喳喳跟着迎亲的队伍往外跑,喜娘给他们撒喜糖。

宋从绛跟上去,掩在小孩群里,也不惹人注目。

终于,她找到时机,走到牛车旁。

李蓉蓉也在牛车上坐着,看到她刚想喊着招呼,宋从绛竖指到嘴边,嘘了声。

宋从绛也不说话,只跟着牛车走。

柳唐青盖着盖头,大抵是看不见,所以也没说话。

半晌,柳唐青突然出声,“你来干什么?”

宋从绛抬眼,看见她一手轻撩起盖头,但也半遮着眉眼。

“你真的想好了吗?”宋从绛问。

“不然呢?我还有什么法子。要不是你,我也不会如此吧。”柳唐青依旧嘴上不饶。

宋从绛没回她。

柳唐青又说,“你昨日给我传的话,我知晓了。临了我也问了我娘,那人的确是不行了,你猜的没错,我嫁过去就是寡妇了。”

虽然柳唐青说的是丧气话,但宋从绛并没从她口气中听出来丧气,“能拿出这么大笔银子的聘礼,也能带着这么多人来势必要娶你到家,无论身子如何,想必财力不菲。”

柳唐青绞着盖头,“也就这点还算满意吧。想当封家媳妇落空了,我这辈子总不能什么都落不着吧,我肯定会过好的。”

“你有这心气,当然不会过不好。”宋从绛道。

柳唐青聪明就聪明在,时时刻刻都在为自己打算、考虑,能清楚自己割舍得下什么,要得到什么。

所以她不会让自己陷入两难。

此山难就,便立刻转辙。

宋从绛脚伤未好,跟了一时便渐渐跟不上,柳唐青轻推了她一下,“回去吧,来日再见,我定过得比你好。”

宋从绛停下了步,看着她远去。

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晨雾迷蒙,人影渐去。

-

柳唐青出嫁,柳家也只是象征性地摆了几桌酒席,便将来吃席的人都打发了。

不是急嫁,也胜似急嫁。

封洛与李蓉蓉归来时,天色都快暗了。

李蓉蓉没急着回自己家,先来封家吃了个晚饭。

几人在堂屋里围坐在桌边吃饭,宋从绛问道,“可见到新郎官了,到底怎样?”

李蓉蓉吃得狼吞虎咽,口齿倒是清晰,“那家原来是个小地主,有些家底。只是新郎官的面我没见着,跟唐青姐拜堂的好像是他们家旁支的一个小叔子替着,那人冷眉冷眼的,感觉很凶。她婆母坐在堂上,也没甚表情,总归难缠。”

“还有个小叔子?”宋从绛问。

“对啊,真正的新郎官应当是没着力气出来拜堂,那旁支的小叔子,说不定是等新郎官咽气就过继过来侵占家产的。”

“原想着柳唐青嫁过去还能掌家,居然是这种情境,也不知道她往后该如何是好了。”封母浅浅道。

“过两日她应当会回门吧,到时候我去见见。”宋从绛道。

可第三日,未见柳唐青来回门。

四日、五日也没有。

柳家人也不着急,也不捎信问问情况,居然就真当嫁女如泼水一般无事发生。

乃至今冬第一场雪落下时,宋从绛竟再也没见过柳唐青。

冬日封山,封洛不进山了。

三人安安稳稳过冬。

天气冷,宋从绛的衣物该换了。

因着前些日子各种事情耽搁,宋从绛终究是没机会跟上封洛进城。

婚事落定后,流民之事也渐渐消散去,衙门又开了口子补办身份,封洛去了一趟,替宋从绛办了路引回来。

宋从绛这回是真真正正有了正当的身份,可以任凭自己的路引出入晏州了。

小雪前后,封洛要进城,宋从绛便随着一起。

苍山覆白,城门盖雪。

宋从绛站在晏州城下,想到的是那个她生活了十七年的尙州。

城守检了身份,两人共缴了两文钱的过门费,才进城去。

晏州离尙州不过几百里,虽说百里不同风,千里不同俗,但也并未差异太多。

冬日里,街边叫卖的也是糖炒栗子和烤地瓜,还有冰糖葫芦。

并不新鲜的玩意儿,宋从绛却是好久都没吃过了。

她多看了两眼,手里便多了两个烤地瓜,正疑惑间,便听见封洛说,“捂着,暖手。”

宋从绛也不客气,“那还想吃糖葫芦怎么办?”

封洛便又拿了两只给她。

宋从绛指挥道,“拍扁的好吃。”

封洛便用掌一合,糖葫芦扁了,他递到宋从绛嘴边。

宋从绛咬了一口,被酸得牙疼,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吃了。

卖糖葫芦的人说,“小娘子,你这夫婿真会照顾人。”

宋从绛道,“那是,那是。”

旁边有道声音说,“那是的话,我的钱呢?”

宋从绛一回头,便看见咬牙切齿的王牙婆,抱着臂看着她,“几个月都找不到你人,我还当你个小妮子早被人抓走了!早就埋在大坝下了。结果你倒是没心没肺地嫁人了,害我这个老婆子天天给你在城东头烧纸,你个小没良心的!”

宋从绛吃惊地愣了愣神,才迎上去,鼻头都红了。王牙婆虽然骂她,但也是盼着她好的,还给她烧纸,“对不住啊婆婆,我被他救回家了,但是一直进不了城,也没办法给你捎信告诉你我好好的。”

王牙婆气平了平,看了眼封洛,又看向宋从绛,“你可真能耐啊,到底还是如愿嫁给当初看上的人了。”

宋从绛嘿嘿一笑。

“那行,我的介绍费也该给了吧,为你操心这么久,你俩成婚了,这也是我该得的。”王牙婆手一摊,示意宋从绛给钱。

宋从绛连忙拉下她的手,将她拉到一旁,低声说,“你,你别在封洛面前说呀。”

王牙婆低声道,“馅儿到现在还没漏?不可能吧?”

宋从绛红着脸嗡嗡道,“那天就被发现了呀,但是我还是不想在他面前跟你做交易,我悄悄给你啦。”

“那真是稀奇,知道你个小骗子骗人,还愿意娶你,别是怀着什么坏心思吧。”

“不是不是,”宋从绛连忙为封洛说话,“其实,其实是他帮我忙,迫不得已才成婚的。”

宋从绛将慌忙成婚的始终跟王牙婆讲了一遍。

王牙婆没忍住看了眼站在不远处的封洛,神色复杂道,“既不是两情相悦,万一日后他有了心悦之人呢,你何去何从?莫不是要和离?”

宋从绛默不作声,王牙婆看出来了,“你个傻的,倒是心悦人家,怎么办哟。”

宋从绛挠挠头,“我觉着,说不定他也会喜欢我呢?”

王牙婆叹气,“终归是缘分,就看你自己的福分了。话到此处,我的钱呢?”

宋从绛撇撇嘴,王牙婆还真是把钱挂在嘴边儿上,生怕漏了。她摸摸兜,将她那只金耳环递到王牙婆手上,“这个,给你吧。”

王牙婆用手掂了掂,却又还给她,“我住城西的青花巷最里头,你若是有零钱了,下次赶集给我送来就行。”

说罢便急匆匆地转身走了,宋从绛目送她进了一家药铺。

不知因着什么买药去了。

宋从绛回到封洛身边,“我想去趟当铺。“

手里这只金耳环早已失去形状,在封洛手里肯定花不出去的,给他他也不要,可是也不能天天就这样分文不出。

更何况把自己嫁了的这笔账,还是得给王牙婆,看她入冬了也没穿件厚衣裳,倒是步履匆匆地往药铺走了,说不定手里也拮据,这账不好欠。

封洛道,“缺钱么?我这里有。”

宋从绛按住他掏钱的手,“真的不必了,就让我把这只耳环兑了吧,除了支给王牙婆,我还想着等开春儿了做点儿小生意,这也需要本钱。这只耳环留在手里也不能戴,就是个无用之物,钱要流起来用起来才算钱呐。”

见她执意,封洛也没再说什么,陪着她去当铺,将那只六钱的耳环兑了10两白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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