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除夕郎(十一)
他们一起踏出武馆大门。
像终于同过去告别。
“我请沈护卫喝酸梅汤吧。”柳暮云瞧见一家摊铺立于树荫,倒是个纳凉的好去处。
沈愫这人惜字如金,他试了试短刀后将其匿于腰间,眉羽闪动,低声答:“还是我请你。”
一张方桌两条板凳,柳暮云拾起店家备下的蕉叶随意扇着风,目光穿越灰瓦红砖,有一搭没一搭问:“沈护卫你们在武馆除了武艺外都学些什么啊?”
“尊卑礼仪,识人辨色,还有追踪术。”沈愫跪得头晕眼花,直至酸梅汤入喉,才觉得通体都凉快不少,“世家贵族琐事多,情况也复杂。”
“追踪术……当真能及时寻到人?”
沈愫摇摇头,“若不出城,最多半个时辰就可寻回;若已出城,时间则会成倍增长,安危也难料。”
“那……”她忽的瞧见个熟面孔,正朝他二人行来,奇怪的是步子拖泥带水,许是犹疑。
“沈护卫。”柳暮云悄悄说,像是凭空拈来一个计策,马上就要付诸实践,“我若是当街消失,你也一定能及时用追踪术找到我的对吧……”
话音还未落完,王医官已走到桌前,笑眯眯拱手,装作偶遇,“这不是阿闲姑娘吗,真是巧了!”
柳暮云不动声色示意沈愫,笑着迎上前道:“王医官今日休沐么?”
有的人只是路过寒暄,而王医官像是要直接坐下来讨碗汤喝。
沈愫起身取来酸梅汤搁在王医官面前,突然瞧见他一脖子的汗,神情顿冷。
“出去采买药材,我们衙门那几个杂役毛手毛脚,我怕会出纰漏,就亲自去一趟。”
“纰漏事小,人命事大,王医官谨慎些总是没错。”
那日香舍腌臜场面又被柳暮云从脑子里翻出来,当即连汤都喝不下,非得讥讽两句才算报仇。
二人间暗流涌动。
“阿闲姑娘说的在理,在理……诶酸梅汤自然是得搭配绿豆糕来食,可凉暑解腻!”王医官含糊应付几句,又像想起来什么一般叫店家添碟点心,还特意殷勤端给柳暮云。
讨好意味明确。
柳暮云盯着绿豆糕表皮那层花字看了几秒,拿起一块尝了尝,赞道:“果然绝配!”
“这位小兄弟也吃啊。”
沈愫摆摆手,完全不想搭理王医官,“不必。”
“今日事多,我还得回府复命,就不耽搁王医官了。”
柳暮云客客气气,又对店家道:“王医官好容易躲会儿懒,老板可要好好招呼。”
“……行,那我不久留你们……”王医官憨笑着,“这账我来结吧……”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你和这位王医官很熟么?”沈愫追上来拉住柳暮云袖子,不放心地提醒道,“我看他别有用心,你可得提防。”
这日头这样好,虽有炎热,但却是柳暮云想要的光明。她长叹气,复又笑了,对上沈愫略显担忧的目光,坦然道:“我这条命,只有老天能拿得走。”
沈愫忽觉眼前的女子就像个无底谜语,不受规则所限,谜面全凭她喜好去定。
“二娘的胭脂快用完了,我正好去补一些,你在此等我。”柳暮云望了望前方的香粉铺,再三与沈愫保证,“只要有你等我,我一定准时回来。”
明明是句极普通的话,沈愫仿佛被意外戳中什么心事,垂眼松开了手。
柳暮云思考着二娘的装扮用度,不知觉已走到铺子前。但她偏偏不进去,选择拐入旁侧。这是条住满商贩走卒的长巷,白日几乎无人在家,此刻只闻狗吠与孩童啼哭。
“你是谁家的娃娃?”
那女童泪痕满布,跌坐在水井旁放声大哭,就算见到柳暮云来哄也不肯乖上半分。
“我从前是很讨厌哭哭啼啼的。”她耐着性子,找来一截麻草编成个简易竹蜻蜓,直接塞到孩子怀里,“你要是喜欢呢就别哭了,要是不喜欢,那就继续哭吧……”
哄人不是她的强项,杀人才是。
“我小时候才不像你这般娇气,不就是不小心摔倒了嘛,也没人瞧见,你哭给谁看呐……”柳暮云碎碎念,刻意忽略了身后传来的轻微脚步声,她在心中数着点,直到一把刀抵在腰间,口鼻立刻被碎布捂住。
那是化骨散的味道,呛得人皱眉。柳暮云象征性挣扎几下,身上就失了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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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我是谁吗?”
她跪靠着床榻,忍受着屋内霉味,双手双脚皆被绑个严实。
“我可认得你,并且永不会忘。”
柳暮云印象全无,但看见他那断指,心中已了然。
“你是春生楼现任楼主,飞鸣山庄最心狠的女杀手——为了以防万一,我给你多下了两倍化骨散。”
传说中的“无影手”个头很高,看他走路的姿势是个练轻功的好苗子,怪不得能连盗数地,当真天赋卓绝。
“顺便提醒你一句,我这手是飞鸣山庄断的。”发现柳暮云的眼神一直停留在他手指,“无影手”惨笑道,用匕首的刃尖挑起她下巴,“还是你亲自动的手。”
柳暮云皱眉,脑子忽然有些糊涂了:在飞鸣山庄时确实曾听说藏锋园有位盗术高手,不过是天生断指,怎么到了这一世变成是她动的手?
她一直以为,既她已重生被邓家带走,改变了原有的命运轨迹,那十二年前迷津城暴雪那日,巷中窝棚里就不该再出现一个等待着悬公子的褚小茅!
“你果然不记得我,还是说经你手的冤魂你都不记得?”
她不知该如何答复,干脆装个敷衍。
“但你放心,我不会立刻杀了你。”“无影手”居高临下瞧着柳暮云,匕首在掌心一下下轻敲,似在思索第一刀到底该捅向哪里。
“你是悬公子的左膀右臂,应该不会在乎我们这些小人物的死活,当时我那么求你,我都跪下给你磕头了,可你还是废了我的手!”他的眼神饱含怨憎,那名为“恨意”的浪潮马上就要将柳暮云卷去嚼碎。
“你们断我手指,逼我为贼,你们都该死!”
“我听令行事,不做审判。”化骨散的功效蔓延全身,柳暮云有些无奈:就自己这么个毫无内力、不会武功的身体,用不用化骨散也无甚区别。
现在看来,山庄果真还存在一个与柳暮云长相相同、身世相同的女子,作为“褚小茅”而活着。
这“无影手”显然是认错了人。
“若要怪,你当怪公子。还是你根本就见不到公子,才拿我来撒气?”
她斜着眼冷笑一声。
“好厉害的口舌。”“无影手”明显被她激怒,表情阴晴不定,“我要是一刀刀割下你的舌头,你猜我究竟要割几刀?”
飞鸣山庄刑讯的手段柳暮云实在太熟悉,无非就是抽筋削骨、剥人脸皮之类,可她还不能死。
至少现在不能。
“除了要折磨我,你难道不想赶快逃离迷津城吗,好容易脱了牢狱,还在这儿浪费时间寻仇,当真愚蠢。”
她毫不畏惧他的威慑,话里话外只想套出他的真实目的。
“要不我给你指条明路——趁城门未关,快去逃命吧……”
“你!”他气极,悬着的匕首都在发抖,断指紧紧掐住柳暮云的脸颊,非要她忍受这罪证。
“无影手”回头看向旁侧门帘,把人叫了出来,“她就交给你了,你如何发泄都好。”
柳暮云循声抬头,瞧见一女子站在眼前,那发髻那模样,分明前些日子还曾遇过——或许还结下过梁子。
“崔……潇潇?”
她刚张嘴说了三个字,脸上就挨了一巴掌。崔潇潇举着通红掌心,挑衅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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