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犯了滔天大罪,今生才被同一个人连坑两次。

姜绾后悔极了。

在船上时就不该留手,直接剁成肉馅,拧成九十九段扔进沧江喂鱼。

对于取自己性命之人,不该手下留情。

事已至此,怎么懊恼也已无济于事。

女人听了李断的话,缓缓转过头来,没有任何焦距的目光准确无误的落到姜绾身上。

“是你?”她问。

姜绾堆起个老实巴交的笑:“姑娘,你看我这样,像是能杀蛇的人么,我连条泥鳅都杀不利索。”

她静静等着女人回应,可面前人只是在笑。

笑得她毛骨悚然。

姜绾故作淡定,脸上尽量不露怯意。

“不是你们?”女人微微偏头,莞尔一笑,“可他说是呢。”

李断被妖兵揪着头发,整张脸肿得像发面馒头,听见这话拼命点头,牵动伤口又疼得龇牙咧嘴:“就是她就是她!不是她,也是那个道士,他们是一伙儿的。”

女子静静听着,悲悯的弧度始终未变。她的眼睛很特别,瞳色极淡,像蒙了薄雾,明明正对着姜绾的方向,却让人分不清究竟在看哪里。

“蛇不是我养的。”她嗓音冷如冰下泉流,“只是借来用用,虽说蠢了些,到底替我守了三年沧江渡口,如今死了,人家又来要,总该给个交代。”

女子说话温温柔柔,但气势强得离谱,光是站着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她带的人不多,除去开路的,便只剩下押解李断的两个妖兵。

比起带来的护卫,她才是最大麻烦。

与楼月白的轻佻邪性和莫玄瑾的冷戾杀意都不同。她更像立在悬崖边的古刹,静默庄严,不自觉想跪下去。

姜绾稳住心神同时,又缓缓打出个问号。

这么位厉害修士,为什么会投靠妖族呢?

她这么想,自然也就这么问出口了。

意料之外,女子并没生气,反而笑着介绍起自己。

她叫辛坞,从小就是个瞎子,父母嫌她晦气丢在雪地里,是路过的野狗用体温把她焐热了才没冻死。

后来被一个游方道人捡回去,勉强活了几年。道人死后,便四处流浪,靠着给人摸骨算命换口饭吃。

若是运气好倒也罢了,一旦触了霉头,便是铺天盖地的咒骂。大人朝她门口泼粪水,小孩则是朝她扔石子,每逢初一十五还有人烧纸钱咒她早死。

她没怨过,只当是自己命该如此。

再后来机缘巧合入了仙门,原以为熬出头了,想着飘荡一生总算有了归处,但宗门里的人和镇上的没什么两样。

她忽视外头的纷纷扰扰,埋头苦修。

看不见心法图谱,就求人念给她听,同门嫌麻烦,渐渐没人愿意搭话。

那也没关系,她就一个人练,白天练晚上练。

后来真练成了,曾经嘲笑过她的人,不得不弯下腰谄媚讨好,说着言不由衷的漂亮话。

她看不见那些笑脸,但闻得到虚伪的气味。

说不上痛快,只是觉得累。

所以她走了,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再后来妖族派人来问,问她是否愿意在沧江渡口坐镇。

那时已在凡间游荡好些年,平淡日子过久了,便不想卷入到纷争之中去。

但鬼使神差间,她问那妖使,我一个瞎子,你们也敢用?

妖使答得毫不犹豫,城主说了,他看的是人,不是眼睛。

她去了。

妖族以实力为尊,在这里没有人嫌她是个瞎子,没有人觉得她是累赘。

这样很好。

辛坞说完这些,笑意未减,琉璃般的眸子盛着水光,颇有点低眉顺眼的慈悲菩萨相。

四周陷入死般寂静,她轻叹一声,静静注视着她,嗓音温和,“我讲完了,道理很简单,妖族待我以诚,我便报之以忠。”

她顿了顿,微微一笑,“又是炸船杀蛇,又是行刺夺命,闹得这般大,总得杀了你们,给个交代。”

听完姜绾只觉得自己坠入冰窟,牵了牵嘴角,发现怎么也笑不出来。

话说到这份儿上,再多解释也无济于事,不如就痛痛快快打一场。

这念头刚起,身前多了道紫色身影。

“唉,我说眼皮怎么一直跳。”他不紧不慢地站定,歪着脑袋打量辛坞,“原来是应在这儿了。”

辛坞浅淡的眸子微微偏转,朝向声音来处。

方才只注意那女子。

这道士气息平平,混在人群里像是石头混在石头堆里,不打眼。可当他主动走到前面来时,觉得有些不对。

她看不见,所以神识是她的眼睛。

百年来,无论是藏了修为的老怪,还是用了秘法的邪修,在她神识之下都无处遁形。

可眼前这个人,没有痕迹。

辛坞沉默了很久。

久到李断都觉出不对劲,肿着眼缝使劲往这边瞅,姜绾剜了眼,他像是鹌鹑般缩了回去。

姜绾心还没落回肚子里,辛坞已经动手了,剑意无声垂落,封死了前后左右所有退路。

没有过多试探,辛坞出手便是绝杀。

张逢生掐了个道诀,八卦盘虚影凭空浮现,恰好挡在剑锋之前。

趁他们打得火热,姜绾几人也没有闲着,绕到后面解决完妖兵,在李断绝望眼神里,将她拖到角落里狠狠教训了顿。

许是打得太狠,李断蜷缩在角落发出撕心裂肺的哀嚎,眼里止不住滚出来。

“我也没办法,他们把阿笙抓住了。”

李断说得含含糊糊,混着哭腔和抽噎。

姜绾蹙了蹙眉,他们并没进入核心刺杀圈子,照理说很好撤退,她还在思索,便听见他继续呜呜咽咽道,“刺杀的消息走漏了,他们提前布下天罗地网,无一人生还。”

他顿了顿,咽了口带血的唾沫。

姜绾松开李断的领子,退了两步。

就在这时,李断闷声说了句什么。

很轻很轻,混在哭腔里,听不太清。

他垂着头,乱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还在抖,但语气沉了下去,与刚才哭得稀里哗啦的窝囊废判若两人。

姜绾迟疑片刻,弯腰凑近。

“不止辛坞。”他哑着嗓子再次重复,抬起肿得只剩条缝的眼睛看了眼姜绾,“城里来的不止她一个。”

话音落下,他愣了一愣。

李断觉得有点痛,低头一看,长剑穿过了身体。

手里菜刀没拿稳,掉在地上。

他疑惑望向姜绾。

“不应该啊……”

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来得及咳出口血沫,其余的话全部止于唇齿之间。

她看着地上的人,神情漠然。

行动尚未开始便已败露,其他人都死了,就你活着,你不是奸细谁是。

她握着剑,心里没什么波澜。杀了就杀了,这种人,上辈子加上这辈子,不值得第二回心软。

然而,念头尚未落地,身后有风。

极其轻柔,如羽毛划过耳廓。

姜绾来不及思考,出于本能反手一挡。

两刃相交的力道震得虎口发麻,剑柄险些脱手。

姜绾稳住身形,抬眼看去。

来人红衣红发,身形修长,手里提着把巨刃,快和他人差不多高了。

被她接下这刀,他似乎有点意外。

姜绾也觉得不可思议。

但此时不是想这事的时候,略微思索,便认出眼前人的身份。

焚天城城主第三子薛弱。

姜绾擦了擦额角冷汗,欲哭无泪。

“你们躲……”她回头招呼,话却卡在了嗓子眼。

余光一扫。

李断趴着的地方,只剩滩还没干涸的血迹。

人呢?

唐筱仙和吴浔也是一愣,齐齐看向空地,满脸错愕。

他们刚才的注意力全被突然杀到的薛弱吸引了,没人察觉一个「死人」是什么时候消失的。

唐筱仙反应最快,身影一晃便追了上去。吴浔紧随其后。

姜绾想拦已经来不及了,巨刃快似流星般朝挥砍而来。

她仓皇躲过,越想越崩溃。

太逆天了。

这样都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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