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沈燕栖觉得这句话不对。

人一眼所见,只是皮相表面。

要喜欢一个人,必然要了解他的品行、道德和为人处事诸多方面,只有各项合了心意,才能产生情愫。

不过,她还真好奇梁钧这个小霸王喜欢上人会是什么样子。

沈燕栖话说的比脑子转得快:“皇兄,你喜欢的人是什么样的?”

梁钧不知道是没听见她的话还是什么,一个人夹紧马腹慢悠悠地向前走,他偏过头向她投过来一眼,不客气地警告她——

“再不抓紧,天黑之前赶不到下一个馆驿。”

他拖长语调,慢悠悠道,“到时候,只能在野外扎营,风餐露宿——”

话还没说完,沈燕栖已经飞快放下帘子,催促道,“快些赶路。”

“听说这一地道山匪猖獗,还是要小心一点。”

紧赶慢赶,总算在天黑之前来到了驿馆,此刻他们已经渐渐远离淮南道,往河南道的方向去了。

这次停留的地方是两地的交接处,苍城,来的时候沈燕栖就听陈崇礼说过在淮南和河南道流窜着一股极为嚣张的土匪,据点似乎就在苍城不远的沧浪山上。

幸好他们此次出行选择的是官方驿站,走的也都是宽敞官道,这些土匪再嚣张,也不敢在官家的地盘上撒野。

“敢问可有人在?”

崔嬷嬷领着两个侍卫,拎着灯笼,门叩了半响也不见有人出来,她正奇怪着,一转头就听见门后“嘎吱”一声,一道人影缓缓投射下来。

“吓我一跳!怎么喊半天也不出来。”

崔嬷嬷扬起头,正色道,“承德公主至此,还不快快迎接。”

此言一出,那男子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猛得跪拜下去,这劲头倒是把最前面的崔嬷嬷吓了一大跳,不过她想了想,地方小吏,恐怕一辈子都没有见过公主的机会,激动了些也是在所难免。

“下官拜见承德公主,不知公主大驾光临,还请恕罪。”

沈燕栖慢慢从马车内下来,她戴了长度至腰身的帷幕,淡白色的纱帘层层叠叠,衬得整个人身姿袅袅。

她轻声道:“是本宫叨扰了,来人,给各位大人看赏。”

得了赏赐,驿馆里的众人干活就更加麻利起来了,不多时便收拾好三四间整洁的屋子出来。

沈燕栖要了里面最僻静的一间,梁钧的屋子还没整理好,所以他也待在这一处。

她有些无聊,撑着下巴望向窗外,随口问,“皇兄,你说不是习武之人,掌心也会有厚厚的茧子吗?”

梁钧瞥了她一眼,抱着剑靠在墙上,月光从正方形的窗户里透出来,撒一缕清辉在他发顶。

“就比如你,常年习剑,所以掌心有茧。”沈燕栖掰开他的手,细嫩的指尖滑过他粗糙的掌心,扬起头,带着一种求知的目光看向他。

“可我看见刚刚为首的官吏,手心的茧比你的还要厚,他们不是文官吗?就算是常做农活,也不该这么厚吧?”

梁钧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忽然道,“他们都是习武之人。”

沈燕栖吓了一跳,立刻提了全部注意力,凝神打量下面的那伙人。

只见那伙人虽然身着八品小吏官服,可举止做派完全没有官场上行走的仪态,即便刻意压低声音,也难掩动作粗鲁,再观面容神态,更是隐隐露出几分凶光。

她的心瞬间被提到嗓子眼。

有什么结论呼之欲出了。

恰逢这时候崔嬷嬷端着一壶茶走过来:“夜晚霜寒,殿下喝些热茶暖暖身子,我说楼下这群小官真真是太没有眼力见了,我找他们要些霍山黄芽,他们居然说从未听过这茶。”

“霍山黄芽难道不是淮南道舒州一带的盛产吗?眼下我们还没完全出了淮南道管辖吧?”

要说沈燕栖原本只是心里有些怀疑,这下几乎已经可以肯定了。

她“噌”的一下站起来,急忙问:

“嬷嬷,进来的时候是不是没查我们的公验?”

公验,即身份证明,寻常人家叫过所,大乾有规定凡是出了本县领域,入住下榻均要出具过所,若是店家没有过所而随意放行,按照律法是要坐牢的。

即便她一开始亮明公主身份,按照规定,也一定要查看公验的。

而眼下这伙人居然提都没提,很明显他们根本不是宫门中人。

沈燕栖当机立断:“崔嬷嬷,收拾一下,夜半我们悄悄的走。”

话音刚落,楼下传来落钥的声音,房门被不客气地叩响,门外的人声音听起来恭顺有加,姿态却格外吊儿郎当。

“公主殿下,近日有山匪出没,以防万一,夜深了,您不要乱跑。”

崔嬷嬷厉声诘问:“放肆!若是我们公主想出去散散心,尔等又岂敢拦?”

“小人自然不敢,不过此处偏僻,离最近的县衙也有二十余里路,没有好风景,倒有一处悬崖峭壁,公主金枝玉叶,还是要小心,毕竟出了这道门,若是出了什么事,小人可担不起责任。”

“大胆!”

“嬷嬷,我累了,伺候我安歇吧。”

沈燕栖站至掌灯处,随手拿起一把剪子,将灯揿灭了。

屋里头的光暗下来,外面的人也渐渐远去,一片漆黑席卷而来,唯有窗外莹莹幽光投了点。

“嬷嬷,你听我说,眼下这伙人不是真的官吏,他们应当是山匪。”

沈燕栖摸着黑走到圆桌旁,凭借刚刚的记忆摸到崔嬷嬷的手,她轻轻拍了拍安慰她,“嬷嬷,不必太担忧,他们有人,我们也有侍卫随驾,想想法子总能逃出去。”

崔嬷嬷“嗯”了声:“都听殿下的。”

沈燕栖分析道:“据我观察,馆驿里他们的人数不多,大约只有二十人,不过都是青壮男子,嬷嬷,现下我们有多少人手?”

“随行的护卫不过十余人,若有需要,可持此手牌去各州府求救。”

“既然如此,我们兵分两路,一队人负责和这批土匪搏斗,另一队人趁乱去找陈崇礼送信,请他来救我们。”

沈燕栖沉着声音道:“二十余人不足为据,我担忧这批人只是先锋队,说不准附近藏着更多的土匪。”

崔嬷嬷闻言也紧张起来,一颗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连发声都变得艰涩起来。

“去永阳县找陈大人吗?周边毗邻的还有几个县,要不要一起去?”

“不用,就找陈崇礼。”

沈燕栖仔细想了想,他们今天只赶了一天的路程,那必然是刚刚分别的永阳县衙最近。

她道:“在这件事上,陈崇礼这个人我还是信得过的,他看见手牌,必然会快马加鞭过来救我。”

如此布置,也算是算无遗漏了。

沈燕栖快快吐了口气,扭头问,“皇兄,你觉得怎么样?”

因一片漆黑的缘故,她有点拿捏不住他的方位,只四处瞅了眼,却发现梁钧那一身黑袍子完全和夜色融为一体。

“皇兄?”

梁钧半响道:“你摸的是我的手。”

沈燕栖愣住了。

她“啊”了一声,慌乱松开手,向后退去,连声道,“抱歉。”

梁钧语调淡淡开口:“现下踩住的是我的脚。”

沈燕栖脚步更显慌乱,她伸手想要扶住桌边,却又扑了个空,因为惯性向前倾倒的瞬间,一股霜重清竹的冷香蔓上她的鼻息间。

梁钧双臂微微张开,徐徐道,“又跌进了我的怀里。”

崔嬷嬷听着动静不对,急急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沈燕栖趴在梁钧怀里,赶紧道,“嬷嬷,噤声!仔细被他们发现了。”

崔嬷嬷立刻闭上嘴,小声问,“公主可想好送信的人拟谁去?”

沈燕栖慢慢站起来,这次她老实了,站在原地动也不动,低声道,“阿弦去送信,她轻功好,飞得快。”

“皇兄,你也会武,阿弦、崔嬷嬷,还有鸣玉和衔霜两个丫头,到时候得麻烦你护着她们出去。”

她解下腰间的玉牌递到他手里。

光滑流转的玉牌之上,还刻着她的名字,梁钧指尖摩挲着上面“承德”二字,手撑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她问,“你让我先走?”

“是。”

沈燕栖点点头:“他们知道我是公主,所以必然会盯死了我,你们传信至永阳便速速来救我。”

梁钧问:“你怎么笃定我一定会来救你。”

他似笑非笑道:“有了这玉牌,我可在大乾各地畅通无阻。”

“承德公主,大乾皇室待我并不好,你怎么就笃定我一定会救你?”

沈燕栖深吸一口气道:“我相信你。”

她不带丝毫犹豫看着他说:“皇兄,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我出生之后没两年母后便去世,父皇忙于朝政鲜少顾得上我,尽管嬷嬷们教养用心,却总是恭敬有加。你和太子阿兄是我在这世上为数不多的亲人了,而现在,我也只有你了。”

说到后面,她眉眼低垂,有些伤感落寞,“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喜欢你,亲近于你的。”

沉寂的夜色里,梁钧慢条斯理站起身,懒散的声音勾着调。

“几个人而已,我带你杀出去。”

他抬起手臂,捏住她的肩膀,将人往面前转了半圈。

这下那双明亮璀然的眼睛终于独独望了过来。

面对她困惑不解的目光,梁钧难得有耐心多解释了一句,“你刚刚看错地方了。”

沈燕栖“啊”了声,嗫嚅道,“抱歉,我有夜盲之症。”

这句话说完,于黑夜中,梁钧紧紧牵住了她的手。

*

夜深过半,正是干坏事的好时机。

门口有窸窸窣窣的声音,靠近窗边,沈燕栖看见有一伙人重新开了大门,大约是准备行动了。

她喊来阿弦,将玉牌郑重交到她手里。

“放心,皇兄会护佑我平安的。”沈燕栖郑重叮嘱她,“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嬷嬷年纪大赶不了路,你先寻个安全的地方将她安置好。”

听她一直在叮嘱,崔嬷嬷两行泪滚下来,扑到她面前道,“公主殿下逃吧!老奴守在这里,同这群獠贼死斗!”

“莫说意气话,我们都要活着,嬷嬷,四月我还要等着吃你做的槐叶冷淘呢。”

哨声起,像是一个暗号一般,房间里被人放上了迷香,门外两侧排满了人。

梁钧推开窗户一跃而出,振臂提剑,手起刀落,已经是几个人头斩下。

这是沈燕栖第一次看梁钧杀人,也是第一次看这样血腥的场面。

她差点要吐出来,使劲忍耐下去,猛的向还在发愣的众人道,“快走啊。”

土匪比她想的还要多。

梁钧挥手至少斩下了十余种,再加上随行侍卫击杀的,沈燕栖瞳孔骤缩,不对……他们也叫人增援了。

情势一下变得不明朗起来。

即便梁钧有盖世之才,也不能以一敌百。

意识到这件事,沈燕栖慢慢退至角落,忽然瞥至楼下马棚前停车的那辆马车,她脑子里立刻冒了个主意,冒着腰退至出口处,费力爬上那架马车。

她扬起马鞭,用力一扔,用尽平生最大的音量,高声对梁钧呼喊道,“皇兄,这里!”

梁钧足尖一跃,挥剑将扑向她的土匪斩于剑下,清泠泠的剑刃折射出他寡淡冷酷的眉眼,随风扬起的发带在风中肆意飘荡。

他杀红了眼,连声音都显得冷硬。

“既然找到了马,怎么不走?”

沈燕栖涨红着脸,从脸上把遮挡住她视线的发带扯开,半响憋出一句,“我不会驾马车!”

梁钧无话可说。

他驾着马车一路往西而行,身后马蹄声阵阵,沈燕栖紧张不已,时不时回头看。

她飞快问:“这群土匪为什么要抓我们?”

梁钧微微掀眸,在她发间扫了一眼,随手拔下一根金钗,目光又在她身上漫不经心扫了一圈。

他戏谑地看着她说:“自然是因为您有钱,公主殿下。”

都这个时候了,他还有闲情逸致开玩笑。

沈燕栖紧张地说话都打颤,摇摇晃晃的马车,她头上的珠钗流苏混乱的拧成一股,她仰头望了望,胡乱伸手拔下好几根。

又把手腕间的缠丝金镯褪下来,直接朝后面扔出去。

观察了一会,沈燕栖诧异地问,“他们怎么不捡,还穷追不舍?”

“这种亡命之徒,哪里是一点钱就能满足的?”

梁钧冷笑两声:“知道你是公主,还敢抢掠,你以为他们没脑子,放虎归山让你带金吾卫回来剿灭整个沧浪山?”

越听下去,沈燕栖越感觉心凉。

她伸手捶了捶发僵的腿,瞪大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向他。

恰好梁钧此刻也抬眸看向她。

他笑了笑,握着缰绳的手被勒出了血,却满不在意地看着她。

“他们没打算让你活着。”

沈燕栖眼中惊愕不止,向后瘫倒,喃喃自语道,“太平盛世,山匪竟如此猖獗?”

岂料梁钧嗤笑出声,他那双挑起的眼眸有不掩饰的轻蔑,仔细打量下去,似乎还有若有若无的怜悯。

沈燕栖听见他说:“太平的只是皇城,小公主,你是不是从来没有出去看过?”

这一刻,沈燕栖心中无限荒芜。

她仰头看天,脱离了皇城的天空不再是四方的形状,而是被漫无边际的山所覆盖着。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天空,也真正发现自己离开皇城以后不辩方向,不知世事,如同一只井底之蛙一般,连驾马车这种事情都不会。

沈燕栖闷声问:“皇兄,我们能逃得出去吗?”

“逃不出去。”

梁钧向后瞥了一眼:“他们还有骑兵,人已经追上来了。”

话音刚落,自小道两侧的山林间忽然涌出了一小支夹着马腹的山匪队伍,这些山匪统一穿着粗布衣服,大臂处统一扎了一节黑布条,看起来是个统一的组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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