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在江上烧起,香火在庙中燃起。

齐慈盈原以为自己是个不信神佛的人,可这段日子里,唯有对着庙中庄严的佛像,闻着浓郁的檀香时,心才勉强能得到片刻安宁。

战报一封封送入建康城中,随着战报而来的还有陆叙白问候安好的信件。

她看完后,小心地将它们重新叠好,收入木匣中存放起来。

问心,问情,问君归期?

长嫂忧心她的身体,带着小侄子匆匆从荆州赶来陪她。

“阿盈……”齐夫人忧心忡忡,却不知该如何宽慰她。

尚在牙牙学语的小侄子抓着姑姑的手,声音稚嫩道:“姑姑……不哭,不哭。”他小手拍着自己胸脯,“阿璟保护你。”

他这番可爱模样逗得齐慈盈失笑一声,她宠溺地摸了摸小侄子的脑袋,“是姑姑保护你才对。”

齐夫人也笑了,刮了下儿子的鼻子,让下人将他带下去练字,见这里没有旁人了后,才小心翼翼地问起她另一件事:“阿盈,你当真要改嫁给那陆家小郎君……”

虽说大邺并不禁止嫂子改嫁给小叔子,齐家也不惧在人口中的流言蜚语,毕竟终究是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可是,可是……那陆小郎君比阿盈小了整整十岁,如今不过是个未加冠的少年郎,这个年纪的少年郎,说出的话又有几分真呢?倘若他不过一时冲动,等到热情冷却后,阿盈又该如何自处呢?

她同夫君一样,都不太同意这桩亲事。

可……阿盈决定要做的事,向来没有人能拦得住。

“是。”齐慈盈看着长嫂,认真地说,“我决定嫁给他时,已经设想过未来所有可能出现的结果了。”

她拍了拍长嫂的手背,笑着宽慰她:“倘若我过得不开心,不是还有你们吗?不会被欺负了去的。”

齐夫人“哎”了几声,见她神情坚定,只得将劝阻的话咽了回去。

终究还有他们在,那陆小郎君若是敢对阿盈不好,他们就将她抢回来。

如此想着,齐夫人紧皱的眉头终于舒展了些许,笑着与她说起齐敏殊与庐陵裴家四郎的事。

“……那裴四郎似乎对敏殊有意,隔三差五便要寄信到荆州,不过敏殊看起来对他并无男女之情。”她絮絮叨叨说着。

齐慈盈认真聆听,偶尔附和两句。

齐怀山下值回家,听见她们的闲话,笑着说:“……小辈们的事,就交给小辈们自己决定吧。”

身后陆建安微微颔首,目光闪过一丝心虚。

阿兄还真是给他留下一个不省心的侄子。

……

江北平原,沃野千里。

陆叙白率军渡江,策马疾驰在敌军中,长枪挥出,削得人头簌簌落地。

以八千军对八万,如此之大的实力悬殊下,却无一人后退。

浴血厮杀半日,终于在项城东部撕开了一个口子,从襄阳赶来的援军顺势进入项城。

但这远远不够。

隔着交错的兵戈与飘摇的旌旗,陆叙白与苻崀的目光中午交汇。

一者高坐马上,长刀在手,富有胡人特色深邃的长相为他的气质增添了几分粗犷与凶狠,偏蓝调的眼睛睥睨着血肉横飞的战场。

另一者同样坐在马上,手中长枪狠厉无情地捅穿扑上来的敌军的咽喉,明明还是少年人的相貌,但那淡漠的神情竟让身经百战的苻崀有一种烽烟皆入不得他眼中的错觉。

“你给我的感觉很像我曾经见过的一个人,一个名叫崔净的少年将军。”苻崀说,“同样的少年英才,也同样的英勇无畏。”

苻崀四十多年的人生里,能让他记住的汉人并不多,以身殉国的谢言算一个,英雄留情不留名的少年将军崔净也算一个,还有一个就是那位美人。

他说:“可惜我没找到他的尸体,若不然作为礼物送给齐连卿,她见了说不定很高兴。”

厮杀声中,他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陆叙白用力握紧手中长枪,眼中猩红一片,“原来就是你害的我嫂嫂大病一场。”

苻崀抬眼,神情有些遗憾:“这么大的刺激,她居然没死啊。”

陆叙白冷笑:“所以我现在要请你死一死了。”

话落,他猛地一拉缰绳,玉琮马嘶鸣一声,带着他向苻崀疾驰而去。

刀枪在半空交错,蹦出的火花几乎要将天空点燃。

只一交手,二人便同时发现对方是自己生平仅见的对手。

他们从江岸打到项城中,足踏青瓦白墙,在空中不断交手,打到最后,长枪与长刀同时断裂,于是干脆赤手空拳的肉搏起来,荡出的内力震碎了周身半里的瓦砾。

不知道过了多久,残阳倾泻而下时,他们又打到了江边。

苻崀眉头紧锁,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年岁不大的少年郎竟如此难缠。

苻崀深吸了口气,胸口传来的刺痛使他忍不住拧眉,原来肋骨在方才交手时被他打断了几根。不过反观陆叙白也没有好到哪去。

陆叙白身上的轻甲几乎被血浸透,他也受了不轻的伤。

苻崀有一点说的很对,他还太年轻了,几十年的武功差距不是天赋一朝一夕间能够弥补的。

他面无表情将左臂错位骨节复位。

“你叫什么名字?”苻崀问,生死关头,他对面前这个少年产生了一种危险的好奇。

“我叫陆叙白。”他说,“陆求芳是我的兄长,齐慈盈……也就是齐连卿,是我的……”他顿了下,说:“是我的未婚妻。”

苻崀神情难得出现惑色,但很快他就想明白了,他恍然大悟道:“原来你们汉人也来兄终弟及这一套。”

在草原上,若是哥哥死了,弟弟就会继承他的一切,身份、地位、财富,甚至妻儿。

陆叙白只讶然了一瞬就接受了这个说法,他动了动左臂,对苻崀说:“你们要败了,现在投降,我会留你个全尸。”

“狂妄!”苻崀怒喝一声,提起内力向他猛冲过来,二人再次在江上交手,这一次皆赌上了性命。

烟波浩渺的长江被他们打得激起滔天浪花。

邺军冲锋的号角再次响起,项城城墙上苻氏军队的旗帜被勇猛的军士一剑斩落。

冲锋陷阵,斩将夺旗。

这也意味着那位军士若能活着回到建康,迎接他的必然是封侯拜将的至高荣誉。

因此他高呼着,脸上是难掩的喜悦。

陆叙白:“你败了。”

苻崀望着掉落在地,被邺军踩进泥里的军旗,脸上惊愕与愤怒交织着出现。

“呵呵。”他冷笑一声,目光阴狠地朝陆叙白扑了过来,抱着他一起跳进汹涌的江水中,“就算我死,也要拉你一起。”

五月的江水依旧寒凉刺骨,二人憋着最后一口气,在江水里拳打脚踢,苻崀死死抓住陆叙白的脚,不肯让他上浮。

肺里的氧气在一点点耗尽,江水模糊了视线,陆叙白闭上眼睛,从护腕里掏出齐慈盈送他的金错刀,狠狠地捅进了苻崀的咽喉里。

鲜血染红了周围的江水,吸引了周围的游鱼。

苻崀的手终于松开,身体不甘心地下坠,他将变为可怜的鱼食。

可陆叙白肺里的氧气也已耗尽,脑中一沉,身体如负了万斤般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水越来越黑了。

他好像要失约了。

不过,陆叙白有些苦涩的想,她又不爱他,应该不会为他难过太久。

可是,可是……他还是很想再见到她。

她答应了会嫁给他的。

一只江豚游过,它好奇地绕着这个不断下坠的人类转了几圈,脑袋拱了拱他的身体。

人类没有反应。

江豚发出一阵悠长的的鸣声,很快,许许多多只同它生得差不多的江豚从四面八方赶了过来,织成一张网将这个坠落水中的人类围起来。

又是一阵交流过后,江豚们摆动尾巴,脑袋拱着人类的身体将他往上送去。

……

齐敬春是在离项城三十里外的江岸边找到陆叙白的。

月光下那惊人的一幕,叫这位年过半百、身经百战,几乎看尽了世间沧桑的老人震撼得久久无法回神。

无数的江豚跃出江面,似有灵智般,守着将岸边昏迷的少年,直到见到他来了后,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这一瞬间,从来不信神佛的齐敬春忽然念了句:“皇天大帝,后土娘娘在上……”

……

“皇天大帝,后土娘娘在上。”

江另一头的建康城的福康寺中,齐慈盈跪坐在庄严的神像前,双手合十,喃喃念道:“信女恳求神明眷顾小郎君,平安归来。”

风吹动经幡,不远处的僧人开始诵经。

……

项城一战胜利后,苻氏兵败溃逃,在齐敬春的主持下,大军继续向北推进,争取在十月前夺回洛阳。

陆叙白伤好得差不多了,便请命率北府军急行向北,先占穆陵关。

齐敬春思索一番后同意了,叮嘱他万事小心。

“你是阿盈的亲人。”他拍着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虽然你们没有血缘关系,但并不妨碍阿盈将你看的很重要。你如果出了事,阿盈定会悲痛欲绝。”

“所以,务必保证自己的安全。”

“知道了。”陆叙白心脏跳了下,对齐敬春这番话很是受用,“不将胡人打回朔北,我绝不罢休。”

齐敬春望着骤然一空的手掌,有些茫然的想,他似乎不是这个意思吧?

……

八月十五,中秋。

在这个阖家团圆的月明星稀之夜,一封战报从前线快马加鞭传来建康城。

“报!穆陵关大捷!”

“慕容氏已败!我军正式收复洛阳!”

金銮殿上,满朝文武涕泪横流。

齐怀山下了值立刻策马赶回家中,告知齐慈盈此事。

兄妹二人抱哭作一团,齐夫人一手牵着幼子,一手揉了揉小姑子的脑袋,望着天空中略过的群雁,说道:“敏殊,也许这个春天,我们就能随着大雁一同北上,看尽洛阳花开了。”

齐敏殊笑盈盈地说好。她离开洛阳时才四五岁,对它的记忆已经模糊,但这并不妨碍她对她曾经生活过的故乡产生向往。

小孩子齐璟听不懂大人在说什么,但当这种激动欣喜的情绪传递给他时,他咧开嘴笑着拍手,哒哒的跑到姑姑面前,拉着她的袖子说:“姑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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