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惊堂木发出一声脆响,京兆尹半眯着双眼,左手举起铜镜,右手大拇指整理着自己那寥寥无几的八字胡。

余光撇了堂下一眼,正有三人跪在那里:

一人肥头大耳跪左侧,身着大红衣裳,像是新郎官的模样,正捂着乌眼青哼哼着直叫唤。

女子身着粗布麻衣,全身上下倒是整整齐齐,只是面上透着一股子呆滞,像是吓傻了。

一人面若冠玉在二人中央,隔开二人,那华丽的青衫上挂了彩,几个绸缎条子晃晃悠悠。他正托着左臂看向身边的女子。

“堂下何人?因何击鼓鸣冤?”

“民妇沈蕙。”

“草民崔辰。”

“我,王富顺。”

三人异口同声,那肥头大耳的人瞬间变了脸色,“我击的鼓!我击的!大人问我呢!你们等着瞧吧!”

女子终于有了反应,仰头直视京兆尹,“请大人为民妇做主,那王富顺硬闯我沈氏……”

“啪——”

惊堂木重重的砸在桌子上,京兆尹啧了一声,手里紧紧攥着铜镜,不肯放下。

“放肆!公堂之上尔等岂可喧哗?可是不把我这个王大人放在眼里。你这妇人好生不讲理,公堂之上本官还未传唤于你,你竟敢私自插嘴,该当何罪?”

沈蕙心下一惊,顿时生出冷汗,将衣衫浸透,后背透出淡淡阴影。

今日堂上必是一场恶战,她暗暗思忖着对策,却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袭来,盯得她心里发毛。

她朝王富顺看去,他捻着胡须一脸的得意,一派的胸有成竹。那模样,好像刚才在哪里见过。

“本官说话不好使吗?来人——”

“且慢!”崔辰急忙喝住,“王大人,我还在堂下,您可要三思啊。”

沈蕙看向崔辰,他虽扶着被自己打脱臼的左臂,看起来弱不禁风,可语气中隐隐透出威胁。

再看向京兆尹,微眯的眼神上下打量,最后定在崔辰那张脸上,双眼瞬间张大,又忽而眯成了两轮弯月,挂在那油光红润的脸上。

他微微站起,前倾的身子几乎要探出那三尺公案,两只手掌还在上下挥舞,活像一只红壳的螃蟹。

“崔公子~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来人,给崔公子看座。”

下人听了,忙抬来一张乌木圈椅。

崔辰眼神看都没看,只是腰板挺的笔直,缓缓站立,默默走到沈蕙身边。

沈蕙抬头,眼眸撞上崔辰,那崔辰脸色一僵,右手鬼使神差地伸出,将左臂忘了个干净,倏地一坠,荡悠悠的,含在宽大的袖管里。

崔辰目光一怔,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将右手缩回袖中,用眼神示意沈蕙可以拉着他的衣袖起身,避免肢体直接接触,当真是君子风度。

沈蕙心中一热,刚要伸手去抓那泛青的衣衫,忽听得堂上“哗啦啦”的声音,堂下三人齐齐看去,原来是京兆尹不知为何眼神惊诧,不慎把令签筒推了下去,令签洒落一地。

“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还不快捡起来!”

京兆尹厉声呵斥,惊得一个下人倒吸一口凉气,双手颤颤巍巍,那令签贴在地上,那人越慌张,越捡不起来,汗水簌簌的落下,滴在令签上。木签被汗水打湿,洇出一摊深色。

可上天并没有眷顾这个人,他手心不断沁出汗液,“啪”“啪”“啪”的声音不大,可传到沈蕙的耳朵里,是那样的刺耳,她仿佛能预见他的下场。

沈蕙伸出手,示意他停止,她轻轻捏起令签,放在了那人的手中。

那人眼神闪过一丝诧异,转而眼含笑意,一手擦脑门上的汗,一手接过令签,朝沈蕙点头施礼。

沈蕙俯首回礼,眼见着那人收敛起衣袖,将令签上的汗渍细细擦拭,想要将其放入签筒,刚回转身,就迎面撞上京兆尹那怒不可遏的脸。

“吃干饭的废物!”京兆尹飞起一脚,将那人狠狠踹了出去,沈蕙本能地去抓,下意识想要扶住他。

布料划过她的指尖,那人重重摔在地上,剧烈的疼痛迫使他蜷缩起来,不住地传来阵阵闷哼。

“你身为官员,岂可私自打骂?这里是京城,还有没有王法了?”

沈蕙边骂边起身去扶,可那人仿佛听到了什么鬼话,连忙起来跪倒在地,不住地朝京兆尹磕头。

“大人,小人和她没有关系,真的没有关系!”

沈蕙闻言如五雷轰顶,千言万语凝噎在喉咙,话说不出来一句,只觉得心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不肯放开。那是背叛的感觉。

可她不埋怨那人,因为她知道错不在他,而在……

沈蕙恶狠狠地回头,只见京兆尹不知道何时已端坐在公堂之上,跟头上悬着的牌匾上的字一样,“正大光明”的做派,仿佛真的是在皇帝脚下守护一方百姓的父母官。

“咳咳……”

崔辰轻咳两声,眉宇微皱,抬眸,示意沈蕙来自己旁边。

京兆尹微微一笑,大拇指飞快抹了一下胡须,轻咳一声,“来人,也给这位姑娘看座。”

沈蕙瞧着那模样,气不打一出来,可一股异样涌上心头,那捻须的模样分明活像那王富顺。

王大人?王富顺?王……莫非,二人沾亲带故?沈蕙默默想着,眼神偷偷向王富顺瞄去,他二人飞速对了一眼,又齐齐转头,分明是认识!

怪不得王富顺上堂毫无恭敬之言,更是一脸的得意,怪不得同是开口,京府尹却只斥责自己,怪不得王富顺让自己等着瞧。

外面看热闹的人不在少数,他竟敢如此堂而皇之,实在可恶!

沈蕙紧闭双眼咬紧牙关,胸腔升起冉冉怒火,只顾着如何化险为夷,却将伸手的崔辰忘得一干二净。

再睁眼时,她见他的手悬空,慌忙去拉他的衣袖,可为时已晚,他一甩袍袖,带着自己脱臼的臂膀走向座位。

沈蕙深叹一口气,懊恼万分,想起自己给崔辰的那一肘子,更是追悔莫及。

回想刚才打斗之时,她误以为他们二人合谋将自己强行掳走,故崔辰假意合作,拖延时间。

可不曾想,崔辰竟与王富顺毫无关系,手举着香案只是因为男女授受不亲,想借香案之力将自己扶起。

直到大汉们鱼贯而入,崔辰替沈蕙结结实实挡下一击,她才从心底里相信他绝无歹意,是真心来求合作的。

道歉的话还未来得及说出口,掌柜的倒是眼疾手快,打开木窗叫来对面的小厮,手持木棍将大汉们团团围住,才压制住了混乱的局面。

去往公堂的路上,沈蕙自觉惭愧,偷偷望向崔辰。想要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

酝酿了许久,她直愣愣地来了一句,“生意还做吗?”说完她就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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