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女”两个字,是从西市先传出来的。

起初只是几个挑灯卖饼的小贩在说。

“听说了吗?兴庆坊裴宅里藏了个江南来的侍香女,长得不像凡人。”

“什么侍香女?那是江宁沈氏逃出来的罪臣女。”

“罪臣女怎会进裴宅?”

“所以才说是妖女。会调香,会看账,还能让皇子夜半相见。上元夜那场刺杀,不就是为她起的?”

流言传得比马还快。

不到半日,朱雀大街、平康坊、西市、曲江酒楼,便都有人在说:

江宁沈氏女未死,化名裴令娘,藏身兴庆坊。

此女善香术,能惑人心神。

她入宫试香,宫中女官皆被迷惑。

她勾连诸王,挑动东宫、宁王与内库互疑,甚至让死士夜刺兴庆坊。

还有更荒唐的,说她父亲沈确通敌,是因家中早有妖法,沈氏女逃亡之夜,沈府后河有鬼船接应,船上人不见影子,只见灯火浮水。

阿蘅听得脸色都变了。

她从外头回来时,手里还提着一包药,药纸被她攥得皱成一团。

“姑娘,他们怎么能这样说你?”

沈令仪坐在香室里,正在抄一页账。

右手仍不能用,她用左手写得慢。听见阿蘅的话,她没有停笔,只问:“还说什么了?”

阿蘅气得眼圈通红。

“还说你克父克母,沈家就是被你克倒的。说谁沾上你,谁就要倒霉。说太妃娘娘也是被你迷住了,才敢收留你。”

沈令仪终于停笔。

墨迹在纸上洇开一小点。

她看着那点墨痕,忽然笑了一下。

阿蘅愣住:“姑娘,你还笑?”

“他们终于急了。”

“这算急?”

“算。”沈令仪将笔搁下,“若他们能坐实我是沈令仪,就会直接拿人。若他们能证明青盐底册是假的,就会拿证据压我。如今他们只会说我是妖女,说明他们暂时还拿不出更有用的东西。”

阿蘅怔了怔,似乎觉得有理,可仍旧难过。

“可名声坏了,以后怎么办?”

沈令仪抬眼看她:“阿蘅,我如今还有名声吗?”

阿蘅一下子说不出话。

罪臣之女。

逃亡女眷。

退婚弃妇。

侍香女。

如今又添一个妖女。

这些名声一层层压下来,像给她换了一张又一张皮。可没有一张,是她自己选的。

裴太妃从外头进来时,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名声这种东西,锦上添花时才值钱。活命时,它比一张旧纸还轻。”

沈令仪起身行礼。

裴太妃坐下,谢姑姑将一封折子放到案上。

“御史台有人递了弹章。”

沈令仪抬眼:“弹谁?”

“弹我。”裴太妃淡淡道,“说我私藏江宁逆案女眷,干预皇子,扰乱宫禁。还说裴宅以香术惑众,使宗室诸王失仪。”

阿蘅忍不住道:“他们怎能这样血口喷人?”

裴太妃看了她一眼:“他们没有血口喷人。他们只是把猜不到的事,换成最容易让世人相信的说法。”

沈令仪轻声道:“女子若懂权谋,便是妖。”

裴太妃道:“女子若只会哭,便是可怜;若会忍,便是阴毒;若会反击,便是妖。你若想往前走,就要习惯这些名字。”

沈令仪低头看那封弹章。

上面字字端正,言辞激烈,处处讲纲常、礼法、宫闱秩序。写折子的人大约自认忠直,认为一个罪臣女子搅入皇子与朝堂,是大乱之兆。

可他们从不问沈家为何被抄。

不问父亲为何死在州狱。

不问六万五千八百两从哪里来。

不问盐户、教坊女童、失踪女眷的命。

他们只问:

一个女子,凭什么站到棋盘边?

“谁递的?”沈令仪问。

谢姑姑道:“御史许鹤年。”

沈令仪记得这个名字。

清流台谏中颇有名声,常以刚正自许。崔景衡曾说,许鹤年也在关注沈案。

如今看来,他关注的不是沈案本身,而是沈令仪这只可用的刀,是否落到了他不愿见的人手里。

“清流可有人替我辩?”沈令仪问。

谢姑姑没有答。

不答,便是答了。

清流没有立刻下场。

他们也在看。

看她被污名之后,还剩几分用处;看青盐底册是否还在她手里;看裴太妃会护她到哪一步;也看内库和诸王会不会先动手。

沈令仪垂下眼。

“原来不说话,也是一种选择。”

裴太妃淡淡道:“在长安,沉默常常比开口更值钱。”

沈令仪问:“崔景衡呢?”

裴太妃道:“来了,在前厅。”

阿蘅皱眉:“他又来做什么?”

“来告诉我们,清流不是都这么想。”裴太妃语气很淡,“也来告诉我们,他仍有用。”

沈令仪沉默片刻:“我见他。”

前厅里,崔景衡等了很久。

他站在窗边,身上仍穿门下省官袍,眉眼间带着疲色。看见沈令仪进来,他下意识上前一步,又生生停住。

“裴姑娘。”

沈令仪在堂侧坐下:“崔郎君不必绕弯。”

崔景衡神色复杂:“妖女之名,不是从一处来的。”

沈令仪抬眼。

崔景衡继续道:“最早有人在西市放话,说你以香惑人,挑动诸王。后来病鹤斋那边也有人在酒楼提起,说上元夜刺杀是你引来的。内库外坊更乐见其成,暗中传你入宫试香时用了迷香。清流台谏原本正在查韩守恩,听闻此事,有人担心沈案被你拖向诸王之争,许御史便递了折。”

“好一个担心。”

沈令仪轻轻笑了一下。

崔景衡脸色微白:“我劝过。”

“劝他们不要骂我妖女?”

“劝他们先查沈案,不要被流言牵着走。”

“有用吗?”

崔景衡沉默。

无用。

所以他才来了。

沈令仪道:“清流冠族最怕的,不是我妖不妖,而是我这把刀不握在他们手里。”

崔景衡低声道:“令仪,并非所有人都想用你。”

“那你呢?”

崔景衡喉间一紧。

沈令仪看着他:“崔郎君来告诉我流言源头,是为旧情,还是为崔家,还是为卢相?”

“都有。”他终于答。

沈令仪倒有些意外。

崔景衡苦笑:“你说得对,在长安,说只有旧情,便是假话。崔家想知道你会如何应对妖女之名,卢相想知道你手里的证据是否仍可入章,而我……”

他停了一瞬。

“我不想看你被他们这样毁掉。”

沈令仪静静看着他。

从前崔景衡说这样的话,她或许会信三分。如今她只能听见其中每一层利害。

“那你替我做一件事。”她道。

崔景衡立刻道:“你说。”

“把许鹤年的折子誊本给我。”

崔景衡一怔:“你要做什么?”

“看他怎么骂我。”

“令仪——”

“崔郎君。”沈令仪打断他,“想帮我,就做事。想劝我,就请回。”

崔景衡终于低下头。

“我会想办法。”

他离开后,阿蘅终于忍不住:“姑娘,你真要看那些骂你的话?”

“要看。”

“为什么?”

“因为骂人的话里,藏着他们怕什么。”沈令仪道,“他们若说我惑乱皇子,便是怕我真的能让皇子入局;他们若说我以香害人,便是怕我用香查出他们的秘密;他们若说我是妖,便是怕我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好杀。”

阿蘅听得怔住。

裴太妃看着沈令仪,眼中有一点极淡的赞许。

“那你打算如何应对?”

沈令仪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香案前,打开一只空香盒。

那是她从宫里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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