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终于到了洛阳,队伍停下,寻了一处客栈安顿,连日赶路,众人皆已筋疲力尽,赵臻下令在此休整几日。

路上为了方便照应,知秋一直陪陈榕睡在马车里,可此处客栈房间紧张,陈榕与赵臻既然已经成婚,自然要同住一间,知秋被安排去与其他丫鬟挤一挤。

“小姐……”知秋满眼担忧,迟迟不肯离去。

陈榕笑问:“怎么了,舍不得我?”

“小姐……他性情阴晴不定的,奴婢怕您受委屈。”

赵筠日日在她跟前说赵臻花心,如今连知秋也道他脾气不好,陈榕笑得更深了些:“无事的,他又不吃人,我应付得来,去吧。”

她安抚完知秋,又低声叮咛:“万事小心,多留神,可明白?”

知秋忙不迭答:“明白的,小姐也是,有什么事只管使人来叫奴婢。”

到了晚间,将队伍安排妥当,赵臻推门进来,房间里只剩下陈榕一人,她正坐在炉子旁看书,还是她那几本劳什子的种花莳草的闲书。

每次见她,不是在翻医书,就是在琢磨怎么做个花匠。

听到门响,她放下手中书卷,抬眼,终于将目光分了些给他。房间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朦胧,她的影子细细地映在墙上。

“怎么这么暗,你缺烛火钱吗?”

陈榕不理会他的调侃,拿起桌上的烛台,一盏一盏地将其他灯也引燃了。房间大亮,赵臻这才满意。

“你那个丫鬟呢,平时宝贝得不行,这会儿怎么不见了?”他故意问,等着看她的反应。

陈榕淡道:“她今晚和流芳沁菲一起睡。”

赵臻点了点头,随即道:“替我宽衣吧。”

陈榕瞅着他,没有动。

赵臻闲闲地抬起手臂,“愣着做什么,还要我说第二遍?”

陈榕缓步走近,他身量极高,又常年习武,身上肌肉线条流畅,硬朗又结实,她站在他身边,被轻而易举地遮了个严实。

陈榕按着自己穿衣的步骤,先去解他的腰带。那腰带精细繁琐,她垂手解了半天也没能解开,不由得微微弯了腰凑近去看,花了些功夫才卸下来。

她能感觉到头顶的气息,仿佛已经有些不耐。

接着是外袍,陈榕想替他脱下,可他就那么直直站着,也不低头,她要去拽便有些吃力。

略作思量,陈榕用两只手提起他的衣襟,想把衣裳往上送一送,再转到背后去替他脱下。

刚抓住衣襟,手忽然被人握住了,陈榕动作一顿,仰起头,对上一张无奈的脸。

“停手我自己来吧,哪有人这样替人脱衣的。”

他瞳仁深邃,眉尖皱起来,嘴唇抿着,显得那张锋利的面容都带了苦相。

陈榕松开手,看他麻利地自己动作,这才豁然意识到,分明可以先解下一只袖子,再去脱另一边的,她也是够傻的。

“不知陈府是怎么教你的?就算没伺候过人,平日里下人伺候你,看也该看会了。”

赵臻想起她方才那一连串动作,本想笑,可转念忆起流芳与沁菲说她不要她们伺候,大多事都是自己做,便又收了笑意。

陈榕被他叫停之后,一动不动地站在旁边注视着他,一张脸板着,瞧着竟有些认真。

赵臻看她这副模样,还是笑了,他想起流芳和沁菲向他描述她时说的话——

“少夫人不让奴婢们干活,总让奴婢们去歇息。”

她们对这位冷淡的新夫人没辙,不敢亲近。

“你知道下人们是怎么说你的吗?”

又有人问她这个问题,陈榕僵了一瞬,那一刹那,脑海里闪过一张可憎的面孔,她冷冷道:“不知道。”

不同于不愿回忆的过往,这次赵臻没有明说,只道:“改日你可以打听打听。”

换过衣裳就该就寝了,对于两人该如何安置,陈榕什么也不问,最后还是赵臻先迈开步子。

“上去吧,天这么冷,我可不想睡地上,只好挤一挤了。”

“毕竟,我们可是夫妻。”

他拖长了调子,刻意咬重那两个字,满脸取笑之意地站在榻边。

“再说了,就你这身板,再睡两个也使得。”

赵臻扫了一眼陈榕的身形,从最初他便知道,自己要娶的这位夫人,是个极瘦的姑娘。

陈榕没有让他久等,卸下氅衣挂在架上,很快上了榻。下一刻,身侧多了一个人,虽然没有挨在一起,她却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温度,比她要高得多。

所幸床榻够大,并不显得拥挤,陈榕顾及到赵臻的身量,尽量将被子往他那边挪动。

赵臻察觉到了,轻笑:“别动了,顾好你自己吧。”

身侧再无动静,周遭一片寂静,赵臻闻见她发间的香,淡淡的栀子花味道,嗅着嗅着,便有些困了。

***

翌日,陈榕醒得很早。

她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醒来才发现竟就这样维持同一个姿势过了一夜,肩膀酸痛,她忍着没有动。

赵臻醒来后转头去看,枕边人已然睁开了眼睛,静静地望着床幔。

这是成亲以来他们头一回同床共枕,虽然仅仅只是同躺一张榻。她果然不负那安静的性子,先醒了也不出声。

炭火早灭了,屋内微凉,赵臻起身下床,想起昨夜陈榕那番表现,他也没叫人,自己动手穿衣。

一边穿一边瞥向床边,他刚起,她便跟着起了,动作迅速,居然比他还要快,不一会儿便收拾妥当。

此刻赵臻才真正明白丫鬟们嘴里说的她是什么样,拿起腰带正要系上,他忽然起了心思,又放了回去。

“过来,替我系腰带。”

陈榕听见声音转过脸,见他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也不纠结,径直走了过去。

赵臻张开手臂任她动作,看着她环起手臂,那姿态像是在拥抱自己,实则根本不曾触碰。

陈榕学东西很快,一次足够了,这会儿系得极快,完成后还站远瞧了瞧,见无差错,才兀自去了妆台前。

赵臻失笑。

陈榕将头发简单挽起,她看向镜中的自己,却对上了另一道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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