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毒日头渐渐过去,柳园却一直荫凉,或许是因为此处草木多的原因。

今日天晴,天上没有几片云彩遮盖,阳光直射下来,经过柳园的草木一筛,变成院墙上的光影,从午时的高照,到逐渐西去,那光影越来越清晰。

叶苓就这样,抱腿坐在亭台围栏上,看着日升日落,看着光影随风摇曳,逐渐变深,耳边间或传来二进院那边的热闹声。

昭妃临走前那期待又笃定的眼神仍历历在目,她缓缓直起身,放下腿,盯着摇晃的脚尖。

他们都不知道,她和韩晏只是见了一面的陌生人,那些貌似深情的话,听在她的耳里,带着股错位的别扭。

对,她觉得别扭。

自己还是不会演戏啊,叶苓无奈一笑。明明不用在意他们的反应就好了,可为什么,她会产生一股异样的感觉呢。就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偏偏还在她面前丝毫不掩饰,说着一些藏着过往曾经的话。

眼前又浮现那些画面......叶苓闭上眼,努力摇了摇头。

也许是跟着婉宁的这三个月,听她念叨话本子念叨得多了,自己脑子也魔怔了。

对!就是这样,那些仅仅是话本子勾起的幻想而已!

虽然那股感觉,是那么真切......她一下子又泄了气,无力感蔓延上身体,这一切都在提醒她一些事,十年来,叶苓一直想忽略的事。

轻欢说,她是个没有从前的人。

一开始她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后来在暗影的这些年,她经常看到有姑娘暗自垂泪,她问她为何,她说家中阿母死了,没人料理后事,她也不能回去。

她没办法理解这件事情,阿母?她好像没有。看那样子,有阿母好像很痛苦,她庆幸她没有。

后来,她遇到有人家养不起女儿,又不忍卖给楼子,就辗转打听到这里,祈求门主收留。那花白头发的老妇,对着轻欢连连磕头,祈求给她女儿一条活路。

轻欢说她们这里是折损人的地方,那老妇说,折损人,总比被人糟蹋强。

轻欢答应了。

叶苓当时正在一旁跟那小女孩玩,只见那老妇擦擦脸,转过来对小女孩说:“袅袅有饭吃了。”

“袅袅不吃,先给阿母吃。”

“袅袅先吃,以后长大了再给阿母买更大的吃。”

“好!”

叶苓觉得,其实有阿母,也不错。

此后,每当她看到暗影里的姑娘,不管是嬉笑怒骂,还是刻骨铭心,她们都有生发那些感情的基础,就连师傅,也有看着某样物什失神的片刻。

她也尝试着模仿,但内心的空无分外嘲笑她此刻的做作,她没有那样动人的神情,没有那种活着般爱虐纠葛的力量,她像个木头人。

瓜子团姐姐总是调侃她“小呆子”、“痴儿”,羡慕她没有烦恼,没有牵挂,没有执念。她们不知道,小呆子偶尔也有想一个人坐着,想到在意的人,而他又只属于自己,然后突然笑起来的片刻。

叶苓抿了抿嘴角,她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些呢?是因为那些画面吗?那些画面,会是她,过往的人生吗?

女子独自坐在亭台围栏上,双手撑着两边,耷拉着头,眼下正盯着摇晃的脚尖。

午后的光影温润,间或有风划过,从她的脸庞带起几缕发丝,她却恍然未觉,当然,未察觉的还有那藏在神情里的,落寞萧索。

简直是让他心碎。

叶苓正专注的盯着自己的脚尖,那上面的花纹样子,还是婉宁教她做的。她以前没多注意过女孩家事儿,婉宁还教了她很多发髻的样式,以后有时间,她想试试。

“一个人在这干什么?”清越的声音蓦地响起,吓了她一大跳。

叶苓本能地抬头,看到来人,一时愣住。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最终只干巴巴挤出一句:

“你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叶苓就暗道不好,自己没有回话,也没用敬语,真是......她闭了闭眼,再重新睁眼,偷偷观察韩晏的反应,希望他不会介意。

韩晏没有反应,不知道他是介意还是不介意。

目光从她身上移开,他沿着台阶,缓步迈入亭台,步履从容,行动间经过几缕阳光,光束拂过他的轮廓,光影明暗汇聚柔和,恍惚间,停留在此刻的时间都好似温吞了些许。

叶苓一直看着他,看着他慢慢走近。

她看到着韩晏在对面的一个柱子旁停下,轻轻背靠上去,他没有看她,眸子一直垂着,再渐渐上移,最终停留在她身后,院墙上的光影。

真是个妖孽......念头一出,叶苓惊觉,意识到自己刚才分明是看得痴了,心下懊恼,目光赶忙移开。

从韩晏缓步迈上台阶开始,她就直起身来,跨过围栏站到了亭子中央,现下她和韩晏中间,除了留给人活动的空间,就仅隔了个石桌。

她暗暗呼出一口气,定了定神,韩晏的目光没有停留在她身上,这叫她稍稍松了口气。这样就好,她可以有时间整理一下自己。衣裙因自己之前的坐姿而受到揉搓,刚刚仓促起身也未及整理,现下还挂着明显的褶皱。

不很雅观,还稍许狼狈。

趁着这无言的空荡,叶苓快速理了理,她先是拂了拂自己被压皱的衣裙,又捋了捋胸前被吹散的发丝,接着又抚了抚耳后碎发。

女子整理得认真且专注,她身姿本就纤细,轻盈流转的动作因为心虚而略显慌乱,其实灵动可爱。

待整理得差不多,叶苓抬头看向韩晏,不知是不是一种错觉,总觉得韩晏虽没在看她,却带了几分笑意,可仔细分辨却又分明不是。

莫名其妙,今日的一切,都那么莫名其妙。

“刚才在想什么?”就在叶苓将疑未疑时,韩晏的声音适时传来,语调缓慢轻柔,近乎低语,若不是这座亭子仅容五六人的宽度,叶苓都觉得她听不到这句话。

但她听得很清楚。

“回爷,没在干什么。”

“...哦。”一声哦字后再没其他,叶苓恍惚觉得韩晏似乎很不满自己这个回答,一来一回后,他们又陷入了沉默,为免话头掉在地上,叶苓垂眸仔细想了想,开口询问:

“今日是爷的烧尾宴...”

“嗯。”

“...”

“爷怎会再回此处?”

“觉得无趣,就回了。”

“...”无趣?宴客厅那边无趣?招待宾客怎能用无趣来形容,就算真的无趣,也不能撇下人家独自离开呀,更何况皇帝贵妃还在呢!

真是胡说八道了。

“陛下和贵妃...”

“走了。”

“...”

“哦。”几番回话下来,叶苓明确知道韩晏这是纯粹在捉弄她了,既然如此,她也没必要再用先前的语气,以其人之道还其人之身,他不好好说话她也不好好说,他说“哦”,她也就说“哦”,叶苓也不知道哪来的这种勇气,只是很自然的就说出来了,说出来后,倒也没有害怕的氛围。

终于听到女子带着几分情绪的“哦”,不再故作“安分”“守礼”,韩晏嘴角微扬,但也只是一瞬,就又消失不见。

不闹她了。

“晚些时候,徐京会来传你。”

“届时不用多说什么,听着便是。”

叶苓敏锐的意识到,此间之事应与婉宁有关,她迅速收敛好之前的散漫神色,郑重答道,“是!”

就在叶苓说完“是”的下一刻,前方忽地一声轻笑,叶苓不解。

“你放心,不会有事的。”听到这句话的当下,叶苓还是茫然不解,韩晏这句话是何意,是担心自己趁机逃跑,以示安抚?

那真是,有点周到了...

看着女子每每此刻的茫然,茫然得不像是假的,韩晏垂眸,手指拨动着那枚玉戒。

又过了片刻,亭台上的二人还是静立,一人垂耳不语,一人轻凝无言,能听到的,只有耳边的风声,和归来燕雀的嬉闹,虽是无言,却也伴着这期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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