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巡身为江州节度使,要遵皇命为萧临举哀三个月,跟慕兰凝的婚期便定在了七月三十这个吉日。

从堂兄口中听到婚期时,慕兰凝松了口气,不用那么快嫁给顾巡,反而正合她的心意。爹娘的事还没有眉目,她不想在这个时候披上嫁服。

况且,虽然已经彻底离开了京城,但她心底还有一段路没走完,仍需要一些时日将自己从那道宫墙下完全抽离出来。萧临于她而言,已然成了心口上一道结了痂的疤,即便出了东宫,她也不敢忘了他的丧期,仿佛自己为他默哀三个月后,才能得到他的准许,她才能真正地迎向顾巡。

芒种过后,百花渐谢,节令的变化像是一场盛大却无声的告别,日月更替间,悄然带走一些留不下的缤纷。

婚期落定后的半个月后,一只灰羽信鸽落在慕兰凝窗台上,腿上缚着一管细竹筒。

这信鸽已经来过两次,连雪狸都认得它了。头一回带的是一句——已派人守慕家四周。第二回则是说,媒人已经回顾家复命。

慕兰凝再次取下竹筒里塞着的窄窄纸条,展开来瞧,依旧是一行瘦硬字迹:明日午后,渡春茶楼,二楼东间。

顾巡难得有空,慕兰凝将纸条在指间翻了两遍,想起孙婆婆那日来慕家提亲时的嘴脸,心口便堵上了一团气,不上不下地搅扰她。

他约见正好,她这满腹的苦水要好好地倒给他。

……

婚期已定,顾巡心绪正好,眉梢都比在甘县时扬得高了些。茶汤橙黄透亮,热气氤氲间,他的目光落在了门口,望眼欲穿。

嫡母安排了孙婆婆去慕家提亲,孙婆婆笑着回来复命,说婚事已谈妥。顾巡想着,自己总算时来运转了,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他已经独饮了一盏茶,迟迟不见慕兰凝出现,不免心生忧虑,她是不是路上遇到什么危险?出门时应该特意去接她才对……或者说,她根本不想出门见他?

正苦恼着,门帘被掀开,慕兰凝一身浅碧色宝相花纹缎裙,头戴顾巡那日送的白玉缀红玛瑙珠钗,走入时微微对顾巡致意,神色却清淡了些。

顾巡几乎瞬间起身,腰间的白玉凤纹环佩摆动了一下,全无平日里的庄重自持,大步流星迎了上去,不等慕兰凝开口,他先长臂一伸,径自将她环住。

慕兰凝身子一僵,顾及帘外的小厮,怕被瞧见,回头瞥了一眼。

顾巡略微松开些,一脸满足地将前额贴上她的前额,柔声道:“没人看见。”

慕兰凝蓦地听见他的声音,唇角默默弯起,这时也抬眼觑他,见顾巡今日有股人逢喜事的利落劲,眉目舒展,似笑非笑时轮廓如画。

顾巡抬手碰了碰她头上的红玛瑙珠,又移回目光盯着她,连眼底都漾着盈盈笑意:“是不是想我了?”

慕兰凝沉默了一小会儿,闷声道:“我想你也要等你的召见,你不找我,我也只好等着。”

顾巡听她不甚愉快,便揶揄她:“夫人对我有何不满?可别憋在心里,不妨趁今日一并说了,我改了便是。”

慕兰凝暗自嗔一句:油腔滑调的。可也奇怪,堵在心头的气消减大半,想坐下来好好品茶。

顾巡拉着她在茶案前落座,二人对饮。

慕兰凝闻着茶香,想着如何开口才不影响眼前的气氛,毕竟,顾巡大概对孙婆婆的所作所为一无所知。

顾巡亲自给她斟茶,见她不说话,便决定先逗一逗她:“我身上可戴着一件好东西,你可有发现?”

慕兰凝眨着眼瞧他,又仔细想了想,没察觉顾巡今日戴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讪讪地摇了摇头。

顾巡很是沉得住气,慢悠悠地起身,双手背在身后,将腰间的环佩展示在慕兰凝视线内。

慕兰凝不明白他因何故起身,视线跟着往上移,迷迷瞪瞪地只顾盯着他的脸看。

顾巡等了好一会儿功夫,跟慕兰凝大眼对小眼,最后无奈笑问:“你往哪儿看呢?”

慕兰凝被他这么一问,顿觉难为情,忙垂眸不再看他,又低头喝茶故作镇定。

顾巡简直不知该说什么才好,索性将环佩取下来拿在手上,递到慕兰凝面前。

慕兰凝一眼愣住,她记得这枚环佩,当时顾巡在花灯会上误以为她喜欢,然后买下来的,还送给她另一枚凰纹环佩。

原来他方才一直在说的是这个,她怎么没注意到呢,慕兰凝为自己的愚钝发笑,不由得抬起单手掩面,笑得脸都红了。

顾巡也忍笑坐回去,一面拿腔作调地质问她:“我都戴上我的环佩了,怎么不见你戴上你的?”

慕兰凝无从辩驳,只好坦白:“不知被压在哪个箱底,还没找出来呢。”说罢不给顾巡再问的机会,忙端起茶壶给他添了大半盏,“节帅不要生气嘛,我给你赔不是了,下次见你的时候一定戴上。”

顾巡整个人舒展开来,端起她倒的茶,爽快喝下,又问起一些琐事:“堂兄还在家里吗?”

慕兰凝道:“前日已经回晋州了。”

顾巡放下茶盏问:“他对我们的婚事可有意见?”

“我堂兄对你可是赞不绝口。”慕兰凝如实道,说到这儿,嘲弄式地引出一句,“他并不知道媒人那日登门都说了些什么。”

顾巡听出她话里有话,疑惑地问:“媒人登门说了什么?”

慕兰凝学着孙婆婆的语气,一字不落地复述:“慕姑娘可是东宫出来的人,自然比寻常女子更懂得以夫为尊的道理……”

顾巡一听,眸色骤冷,茶烟从盏口袅袅升起,在他眼底聚成一团薄雾。

慕兰凝说完,自己痛快了,可是瞧顾巡的神情,又觉自己是在搬弄口舌。

茶烟一缕缕向上飘,顾巡隐忍一笑:“然后呢,你该不会任由她给你立规矩吧?”

他那样子像是在说:那可不像你。

慕兰凝怔了一瞬,随即低声道:“我当然是以眼还眼,才不能当一个软柿子。”

“夫人可真是厉害。”顾巡料到后来的事,端起茶杯悠悠品了一口。

看他这样子,慕兰凝便知道一切都是太夫人有意安排,也不知孙婆婆回去复命时是否对太夫人说了实话。

不过顾巡能站在她这边,已经让她知足了。

顾巡又不安道:“媒人那样无礼,你最终答应了婚事,伯父伯母是怎么说的,有没有怪到我头上?”

“我伯父倒是没说什么特别的,大概是觉得这已经是我最好的归宿了,只是伯母可怜我命苦,觉得我这回又踏进了火坑。”

顾巡望着她哀愁的双眸,她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的事,他以为护住她的安危便够了,却忘了他要带她踏进的,是他身后那座纠缠不清的顾家宅院。

“阿凝,有件事,我不知你是否知情。”他的声音低沉而飘渺,像在月下对着湖面里自己的影子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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