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你今日去哪了?”
京城千里之外的香云罗,一处毫不起眼的小屋内,青年正坐在小木头椅上,衣袖挽起,手拿蒲扇,对着身前炉子慢悠悠地扇风。说完话后,他才偏了点头,看着刚进门的胡须大爷,面无表情道,“这炉子火候都不够,若非我早起发现了,你这一锅子法器全没用了。”
这青年生得朗目疏眉,直挺的鼻梁上还架着个圆形的镜片。他虽身着粗布衣裳,可胜在有这张好脸顶着,一走出去,粗布都能被当作织锦。
这一回头,镜片反射出小片光,正照在他眼角的泪痣上,倒显得人明月清风。
相较之下,他正看着的那位“师父”就不如那么精致了。胡须黑白参半,面上灰头土脸。一件新衣,今日才穿出去,隔了半日就被糟践成一副邋遢样。这里破了道口子,那里沾了点泥土。出门一躺,路过的人看了都得叹着丢两个铜板。
“……”苍宿停下了手里的活,没忍住多嘴一句,“你下地了?”
万千山胡须抖拉一下,嗔了苍宿一眼。旋即又敛着眼角弯纹走来:“秋末了,没闻到桂花香?”说罢,就跟献宝贝似的把攥紧的衣摆摊开,抖了两抖给苍宿看。
那衣摆被万千山搂着,就像个大布袋一样。才一打开,一股芬香扑鼻而来,熏了苍宿一脸。这布袋里面承了大把大把的桂花,通体金黄,朵朵饱满,被万千山这么一抖,几朵小的还飞了起来,玩似的弹在了苍宿的镜片上。
苍宿无奈,只好把镜片取了下来,连着蒲扇搁置在了小木椅上。
“闻到了。”苍宿答,不过他的目光只在那桂花上停了几息,就转到了万千山身上。他细细看了遍老国师的手,又瞅了瞅老国师的腰,确定人老人家是铁打的脊骨,磨不断的铁杵后,才道,“师父,这衣服跟着你挺受罪的。”
不过说完,他又从衣袖中取出乾坤袋,把万千山这一大兜桂花给装着了。
万千山一身干净,得意地拍了拍手。眯着的眼睛睁开,目光却定在了苍宿手上的乾坤袋上。
他脸色一变:“你这这……暴殄天物啊!这可是师傅花了三天三夜制好的法器!”
“……”苍宿这会手上没有更好的袋子了,他神情复杂地看着万千山,只说一句,“吃不吃桂花糕?”
桂花糕是万千山最爱吃的甜点,他这一趟出门去,就是为了赶上最早的桂花。头日的桂花香飘十里,晒干后做成食物也比后来的老桂花多了层鲜味。万千山以前还钻研过最好的食肆里最好的桂花糕是如何制成的,成功偷师,并顺利将这个方法作为师门传家宝传给了苍宿。所谓青出于蓝胜于蓝,苍宿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把酒味也锁在桂花糕里了,使得这道独门吃食变得更加令人垂涎欲滴。
是以,万千山闻言身子一抖擞,脖子伸得耿直,仿佛被拆了台一样,埋怨似的哼了一声。
“我去做,你,去换身衣服。”苍宿上下打量着万千山,低声评价了一句,“糟老头。”
“我听到了嗷。”万千山拧着自己头发甩了两下,把上面的碎屑甩下来。他步伐正挺地走进了里屋,语重心长地训导,“师父日日出门除祟补阵,身上偶有些许污渍是正常的。你呀别老揪着这一点说师父好伐?”
说到这,万千山摇了摇头,无奈地想道,当初捡回苍宿时,瞧着人小不点也是脏不溜秋的啊,那时候倒是没这么爱干净呢。
嗯,好吧,也可能那次纯属意外。
万千山摘回来的桂花还是新的,苍宿去了膳房,就先用平常炼制法器的小火炉烘干,又去旁边拿出一早准备好的酒酿糊开始蒸。等桂花烘得差不多了,糕体也差不多蒸成了。
万千山沐浴完后,一身神清气爽地走来,正好瞧见苍宿往桂花糕上洒桂花和蜂蜜。
苍宿洒的动作非常娴熟,一把抛下去,雨露均沾在每个桂花糕上,又正好一朵没抛出盘。一看就是老手了。
他把多余的桂花放进罐子里密封好,端着盘子准备回来。
忽而一阵皂角香从身后蔓延过来,万千山已经拿筷子从盘里夹起了一个桂花糕往嘴里塞了。
边嚼边说:“烫嘴。”
饶是苍宿早有预料,但还是蹙了下眉头。他一只手向桌上摸索,抓起水杯递给万千山:“蜂蜜水,凉的。”
万千山悻悻然接了过来,大喝一口。
苍宿看着万千山心满意足的模样,蹙着的眉头舒展了开来。他端着香喷喷的酒酿桂花糕去了后院,悠闲地坐在了石桌的另一边。
老国师寻味追来,坐在苍宿对面。
“知父莫若子啊,你不在,你师父我之前过得都是些什么苦日子。”万千山眯着眼感慨道,“京城完全是个把人压得喘不过来气的地方,稍有不慎,我满门都得被斩。”
苍宿把桌上的书翻到最后一页,囫囵看过:“也没看师父有哪个亲人来看望过——街坊相亲倒是不少。”
这倒是真的,自几年前一把大火烧了整个村子后,不少街坊邻居都说晚上能听到鬼灵哀嚎之声,扰得人又惊又怕,专请老国师去帮忙除祟。万千山广结善缘,一日之内起码大半时间都在各家各户晃,往往直至深夜才回家。
老话都说师父领进门,修行看个人。但谁也没像苍宿这个徒弟一样,除了第一年被像模像样地教了教,后面连师父的影都难见到。
苍宿几乎每日都要在屋前留盏照明灯,再把每日万千山丢进炼炉里的法器捞出来摆好,试炼其作用。
就万千山那本用来“记账”样的笔录,苍宿已经在上面补充了好些细节了。
这几日桂花开了,万千山才稍微闲下来了。
“有也不敢来啊。”万千山遥望远处,嘴巴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下意识地叹道,“我也回不去啦。”
苍宿一愣,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又心直口快地说错话了。
万千山是京城国师府的国师,年少有为,十三便可精化降祟阵,将百里内的鬼灵束于一隅。又在短短两年相继制出玄关扣和水波镜等高阶法器,连同天上地下,探得地府黄泉一角。后有撰写多个法阵,驱鬼除魔,护国安民,堪为道法一脉的天纵奇才。
当时,家家户户无论什么药石难医的疑难绝症,哭着走进国师府,保准都高高兴兴地走出来。百姓直呼太医院可以不要了,世上单留一个国师府足以!
在万千山任命国师期间,听闻京城内因他掀起了一阵“国潮”,那些世子侯爷不仅争前恐后地抢国师府新出的法器,还以家中拥有的法器数量定下在王族贵宦中的话语权。说是只要经国师触过的东西,都是开了光的仙器。
最离谱的一次,万千山路过乞丐帮的时候瞧着人可怜,随手送出个馒头,结果隔日那馒头就被炒出了天价,让乞丐帮一夜跻身进入当月富豪榜。
原本,万千山是可以这样风光一生的。但坏就坏在,万千山太独特了。独特到明明他什么都没做,就有人奉他为神了。
当时的皇帝颁下一道命令,原是要把国师府扩建一番。可不知怎么传着传着变成了皇帝要把国师府解散。于是这个消息一出,百姓皆愤,聚众抗议。皇城之外的登闻鼓从早到晚一刻不停,吵得皇帝几日下来都没闭上过眼。更有甚者,家中碰巧出了丧事,就认定是皇帝要拆了国师府,惹得天神震怒,惩罚降罪,他们竟直搬着尸体跪在皇城前哭天喊地。
一时之间,朝会大乱。阕国从上到下都变了样。
后来皇后吕桦兰见此状,心生不妙,便向皇帝提议将计就计,干脆釜底抽薪,去了这扰乱朝堂的国师职位,叫百姓无冤可申。
皇帝实在被吵得没法,也就听从了吕桦兰的建议。
于是万千山前一日准备收拾行囊搬去更大的府宅住,后一日就带着行李来到了香云罗——吕桦兰的故乡。
苍宿记得师父之前说过,他刚来时还是非常受爱戴的,还有好些皇族贵子要跟着他来着安家。
他问:那后来呢?
后来,吕桦兰派兵屠村,当着他的面杀掉了所有跟随他来这的世子王爷,让他知道这些人都是因他而死。从此,他背上祸国殃民的骂名,改头换面,变成了一个邋里邋遢的普通人。
空有一身绝技无处施展,对一个天之骄子来说无疑是最打击的。苍宿知道,虽然万千山面上看上去是已经看开了,但心里却还有一股不满的劲呢。
只是当那股劲一碰到他,就慢慢散开了。
师父看他的眼神永远是怜爱的,满意的。从来不想在他面前暴露出任何不属于“师父”这个底色的情绪出来。
“这也挺好的,反正吃穿不愁。”苍宿耸了耸肩,把书合上,“这本我也看完了,什么时候带我出去见世面?”
自打苍宿拜师以来,一直在研究法阵法器,还从来没去和鬼灵打过交道。万千山总说不急不急,这都几年了,还是不急。
“……你话题跳得真快。”万千山还没从之前的情绪里走出来,就被苍宿一句话给硬拽了出来。他所有的煽情一瞬打破,看着桌上自己写的书卷陷入了沉思,“唔,最近那降祟阵有些破损,我一直在补……不能保证它会不会出问题。你还小,先研究怎么使用法器就好了——”
“我都会制了。”苍宿道,他指着门口那炉子,“你这些天的法器都是我帮你做的。”
万千山支支吾吾地摸着自己的胡子,视线驶向别处。
“不喜欢待在香云罗吗?”他问道,须夷,又问,“你想在哪见世面啊?豫江?平江?嘶……还是有些远了吧。”
苍宿眨了下眼,低头不语。
别说远门了,香云罗他都没出去过。
万千山闲时总和他说过自己年轻时在哪里游历过,又见过什么好人好景。可他只要一提起自己想出去的念头时,万千山又犹犹豫豫地驳回自己之前的话,说外面危险,还是待在小地方安全些。
关键是这回苍宿只说了想见个世面,不说出门,起码灭个小鬼总是可以的。谁知万千山又想着出城了。
其实师父才是最想出去的吧?苍宿想。有手有脚,为何不去呢?就算是怕被认出身份,如今都过了几年了,也没多少人会在意这些了吧。
还是说,师父是受了谁的指令,只能待在香云罗?
“豫江!好,那我们去豫江悄悄看两眼。”片刻,万千山突然下了决定。他一手搭在苍宿肩上,信誓旦旦道,“这几日你收拾好行李,辅助为师一块补完降祟阵后,咱们就去豫江玩一下,但不可以太久,知道吗?”
苍宿陡然睁大了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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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云罗去豫江大概要两三日,他们脚程快些,也要一日半。算上回程的时间,万千山躺在藤椅上假寐时想了想。嗯,得出去小半月了。
香云罗几年前那场屠城声势浩大,枉死的百姓不计其数。加之后来定居于此又因什么意外或安然身死的百姓,鬼灵越多,他布下的降祟阵就越有破洞。他常常东奔西走,却也不一定能够补全所有漏洞。
不过那细微的缝隙不影响整个阵法,可以暂且放一放了。
他这几天看的阵法都没什么问题,待最后多补几回,约莫也能维系个十日。
就这么想着想着,万千山思绪越来越慢,嘴巴也慢慢张开,头一歪,睡着了。
桂花一阵一阵的,也就头日最香,而今也逐渐淡下来了。苍宿在屋内整理着万千山的日录,停在了几年前的某一页。
那一页写着万千山救他的事。
苍宿并不是追兵屠城是才认万千山为师的,但是很巧,他是在前几日拜师的。
他好像是饿得爬了次树——也不知道为何要爬,然后被早就待在树上的万千山给撞见了。万千山看了他一眼,说爬树上还能被找到,也是缘分,就莫名其妙地收了他。
后来他偶然见到了这日录上的内容,去问万千山这什么意思。什么叫看到屠城就知道娘娘叫他来此地的目的?什么又叫“苍宿”?
万千山却答了句牛头不对马尾的话——“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简单”。
这句话苍宿想了几年还是一筹莫展。他跟着万千山学道法学八卦,看面相看手相,晓天知地,依然半斤八两,看不透万千山的想法。
或是说,那些事情发生在过去,所以他无论如何都探究不出来。
一炷香已到,苍宿自觉掩耳盗铃般地把书往后翻了几页,打算找个能记的点糊弄一下万千山。结果偏头一看,那老人家睡得七仰八叉,头上还垂了片不知从哪飘来的叶子。
他果断合书,拿起木施上的大衣往院外走去,盖在了万千山身上。
只是衣角才沾身,万千山就惊醒了。他朦胧看着眼前骤然出现的苍宿,好似还没睡醒似的,说了句糊里糊涂的话:“我还在京城啊?”
“什么?”苍宿拧了下眉,“豫江还没去呢,去什么京城。”
可不可说,苍宿这话损得没边了。但也足够提神,万千山一下就清醒了。
“去,别催。”万千山伸出只手忙做“打住”的动作,喉间滚过一轮,润了润,“唉,让我这糟老头子看看啊,衣物吃食都收好了吧?你要带的书都带了吧?趁手的法器都有吧?”
“嗯。”苍宿把衣服收了回来。
“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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