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无咎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言,只让药童取来一碗清水。

银针刺破晏垂章指尖,血珠落入清水中,缓缓散开。随后,薛无咎又从姜执素指尖取了一滴血,滴进同一只碗里。

屋中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只碗里。

两团血色起初各自浮在水中,片刻后渐渐碰到一处。薛无咎将碗端到灯下,凝神看了一会儿,只见相接之处慢慢结出几缕细细的血絮。

他将碗放下,沉声道:“不成。”

晏垂章的目光仍停在碗中,只道:“再试一次。”

薛无咎没有劝他,换了清水重新取血,结果仍与方才一样。

水中的两团血色像两条彼此相避的丝线,无论怎么飘,都不肯融合在一起。

薛无咎低声道:“殿下,不可。”

晏垂章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才放下衣袖,遮住指尖那一点未干掉的血迹。

从青峡关赶回来的这一路,凡是能凭刀马,凭宁王的身份做到的事,他都已经做了。他封城拿人,杀开榆钱巷那座宅院的门,终于将姜执素从地窖里抱了出来。

他做了所有他能做的事,唯独这一件不行。

他的血救不了她。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比先前听见她受过的那些刑罚更让他难以忍受。

“殿下的血与她不合,不能强行渡。”薛无咎道,“否则不是救她,是害她。”

晏垂章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陆时宜坐在轮椅上,忽然开口:“试我的。”

何与脸色一变:“先生,您的身子……”后面的话没有说完,就被陆时宜抬手止住了。

薛无咎看了看他尚未痊愈的腿,又看了看他的脸色:“陆先生这几日伤痛未止,气血本就不足。即便能用,也未必承受得住。”

陆时宜道:“无碍。”

薛无咎知道劝不动他,便又换了一碗水。

银针落下时,陆时宜连眉头也没有皱。他垂眼看着自己的血落入水中,等姜执素的那一滴血也散开,才慢慢抬起眼。

屋中所有人再次屏住呼吸,看着两人的血在水中缓缓靠近。

不多时,水中同样生出了细小的血絮。

薛无咎摇了摇头。

何与蹲下身,用干净的棉布替陆时宜按住指尖。陆时宜没有说话,只是把轮椅往旁边挪了些许,让开榻前的位置。

他的神色仍旧温和,看不出多少失望,只是目光落在姜执素脸上,很久都没有移开。

薛无咎命人再取几只干净的白瓷碗:“还得继续找人。若能找到血脉相融之人,便还有一线机会。”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若始终找不到,后面的话也不必说了。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似是有人踉跄着走了进来。

紧接着,门帘被人一把掀开。

“贺小将军来了!”

贺连城几乎是闯进来的。他原本伤就没有好,这几日又随陆时宜等人四处查探,身上的伤口刚结痂便又裂开,腰腹处也缠着厚厚的纱布,全身上下竟是没有一块好的地方。

他此刻一张脸白得厉害,眼底全是熬出来的血丝。进门时左腿一软,险些跪倒,只得伸手扶住门框。

可屋里没有人顾得上问他是怎么来的。

贺连城也没有看旁人,目光径直越过晏垂章与陆时宜,落在了床榻上。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是被钉在原地。

姜执素安静地躺在那里,身上已经换过干净衣裳,露在被外的手腕却依旧遍布伤痕。

她太瘦了,面容几乎脱了形,若不是胸口还有极轻微的起伏,乍看之下,竟像已经没有了气息。

从前那个翻墙上房,横刀纵马,摔疼了也要嘴硬说没事的人,如今陷在枕间,苍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贺连城扶着门框,半晌没有往前走。

几日前,她还站在他的榻前,端着药碗逼他喝药,她说话向来快,生起气来更是不管不顾,从不肯让自己吃半点亏。

可如今她躺在这里,连皱一下眉的力气都没有了。

贺连城喉间动了动,几步挪到榻前,哑声道:“怎么弄成这样了?”

没有人回答。

贺连城低头看了她一会儿,抬手抹了一把脸,再转身时,眼里的猩红已经被强行压了下去。

“验我的。”他将手递到薛无咎面前。

薛无咎没有立即动手:“你身上的伤也没有好。”

贺连城却不再听他说什么,继续往前走了一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手腕,道:“死不了,来吧。”

“能不能用还未可知。即便能用,你现在也经不起失掉这么多血。”

“先验完再说。”贺连城说完,又看了一眼榻上的人,轻声道,“她等不起了。”

薛无咎看了他片刻,终于从针囊中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刺下去时,贺连城的手指微微一颤,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姜执素。

血珠从他指腹沁出来,落入清水之中,与此同时,姜执素的血也被滴入同一只碗里。

起初没有异样,薛无咎端着碗等了片刻,又用银针轻轻拨动水中的血色,只见两团淡红的血痕慢慢四散开来,绕了几圈过后,最终在水中一点一点地交缠到了一处,碗中始终没有出现先前那样的血絮。

贺连城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他从小什么都不怕,摔断过手指,中箭时自己拔过箭,最狼狈的时候拖着满身的伤也能同人说笑。

可这一刻,他怕得连呼吸都变轻了。

他怕薛无咎摇头,怕自己终于有一件能为她做的事,却仍旧做不了。

又过了一会儿,薛无咎终于放下白瓷碗:“没有生异,可以一试。”

贺连城眼眶猝不及防地红了,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只是低头看着那碗水,碗中的那两团血色在清水里已经分不出彼此,像是终于找到了归处。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就说。”

那笑声沙哑得几乎听不出喜意:“我和她从小就合得来。”

他把袖子又往上卷了半寸,露出臂弯,对薛无咎道:“薛大夫,来吧。”

薛无咎看着他:“验血只能排除眼下看得见的异状,并非万无一失。况且你有伤在身,我只能少量慢渡。中途若有不妥,立刻便要停下。”

“好。”

“施血之人也可能因此产生昏厥或者高热症状,甚至伤及性命。若撑不住……”

贺连城打断了薛无咎的话,他低头看着榻上的姜执素,声音轻了些:“她都撑到现在了,我有什么撑不住的。”

薛无咎还想说什么,见他神色坚决,到底没有再劝。

他命人关好门窗,又让药童烧水煮针,将细羊肠管浸入药汁。银针反复过火,所用器具一应以烈酒擦净。

紫罗守着药炉,手一直在抖,险些将盛药的小勺落进火中。

一切备妥后,薛无咎让贺连城坐到榻旁。

薛无咎亲自下针,银针刺入贺连城臂弯时,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上一下。

血一点一点从他身上流出去,却确确实实地流向姜执素。

从她被带走的那一天起,他便一直在想,若那日在将军府,他没有被人打晕,若他能早醒一刻,若他追出去时还能快一些,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

后来他拖着伤找遍了能找的地方,数次扑空。陆时宜告诉他,姜执素让他活着,他便只能咬牙留住这条命,继续找她。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有了一件能替她做的事。

贺连城看着姜执素紧闭的眼睛,低声道:“听见没有?”

“师兄这血金贵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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