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祥瑞

尚芸并不担心所谓祥瑞。对于穿越女来说，这不是必备技能么？就算她是个文科生，物理化学学得没那么好，对所谓白磷自燃、冰透镜生火、焰色反应、水雾喷射彩虹之类的原理还是清楚的。要是时间足够，她还可以效仿孟德尔，专门培育白化病小牛、多穗嘉禾。

只是跟魔术表演一样，魔术本身只是一方面，更关键的是气氛要营造到位，这些只靠她一个人肯定不行。好在经过李进贤大人的运作，她已经成功担任拾遗，并且成为筹建中的新政院的一分子。如此一来，她与各部官员联络增多，想打听点什么消息、做点什么事也就更方便了。

她私下向李进贤讲了自己的设想，当然目的不能说是为了想让皇上开心。她义正词严道：“大人，我听陛下说起，旧党借所谓天狗食月、赤色流星等大做文章，攻击新政。咱们何不以毒攻毒，为陛下制造一场祥瑞呢？”

李进贤惊道：“那自然是好事。只是这祥瑞乃是上天降下，可遇不可求，哪能人为制造？”

尚芸道：“下官自有法子，只是还要请大人帮些小忙。”

待她细说一遍，李进贤大喜：“想不到尚拾遗还有这等巧思！没问题，此事包在老夫身上。”

当然，尚芸不仅要琢磨祥瑞的事，更多的时间还是在忙工作。她在府衙门口设了信箱，专收百姓投诉，还安排了接访室，接待来访百姓。当然，她目前编制挂在新政院，因此主要受理的是关于新政的诉求。

一开始来的人不多，她也并不着急，只每日梳理、筛选收到的诉求，分类发文调查核实。当集中收到某县百姓关于当地县令强行逼贷、从中渔利的投诉后，她带人去当地暗中查访，很快掌握了大量证据，确认属实，一举将那个县官拿下，将有关线索移交大理寺，判了流放。此事传开后，各地百姓蜂拥而至，每日接到诉求都有几十起，尚芸带着陈小宝忙得昏天暗地。

转眼到了秋分，正是宁朝祭月大典的日子，帝王须带领文武百官在南郊月台祭拜月神，百姓们也会前来围观。文武百官分列两侧，尚芸作为八品小官，规规矩矩排在后头，眼见萧凌一身玄色冕服，下了舆驾，从中间穿行而过，登上月台。

萧凌是即位以来第一次主持祭月，他按照礼部之前安排的，先望天高声祝祷道：“维大宁景元二年，嗣天子臣萧凌昭告于月神之灵，伏愿月神垂鉴，降福下民，使来岁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朝无阙政，野无怨声。”

说罢，他接过礼部官员手中火把，点燃主祭坛。火苗一点点舔上备好的薪柴，起初只是寻常的桔色。然而，忽然之间，火焰颜色变了，绿色的火苗从薪柴缝隙里窜了出来，紧接着是蓝紫色、明黄色，三色火焰交织翻滚，映得萧凌的冕服流光溢彩。

在场众人静了一瞬，有人发出惊呼。一位翰林学士高声道：“陛下圣德，感动上天，五色神火，天降祥瑞啊！”

萧凌看着眼前异象，脑子里却不自觉想起那日尚芸的笑脸，还有她那句“我来送您一场祥瑞。”

他向官员最后排望去，正看见尚芸也抬起眼睛望过来。四目相对，萧凌神色复杂，尚芸远远地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容。

新党一片喜气洋洋，纷纷出列吟诗做赋，旧党待要反驳，但事实摆在眼前，也无话可说。正当此时，忽又听到一声清越的鹤鸣。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群仙鹤远远从月影中翩然飞来，也不怕人，竟独独绕在萧凌前后翩翩起舞，长颈舒展，羽毛洁白，在月光下煞是好看，半晌方慢慢离去。

台下百姓喧哗起来，有个老儒生喊道：“仙鹤来仪，圣人出矣，天佑大宁。”不知是谁带头，百姓黑压压跪了一地，“陛下万岁”之声如潮水般涌来，有人已经泪流满面。直到大典结束后，百姓们仍在兴致勃勃地议论着，看来陛下果然是天命圣主，要不然，上天怎么会降下此等祥瑞？看起来，接下来京城半个月的话题都会是今日的异象了。

萧凌下了月台，刚要乘上马车，忽然回头看了过来，对身边太监道：“请尚芸拾遗过来伴驾。”

尚芸在一群人惊讶的眼神中走了过来，上了皇上的马车。

马车慢慢走了起来，响着单调的车轮声。车里只有他们两个，周围光线暗淡。

尚芸有些紧张，她本以为今日办成这件大事，萧凌应该十分高兴，可从他表情又看不出来。她悄悄瞟了他一眼，正巧他也在看她，月光下眼神深邃，问道：“你是怎么弄成的？”

尚芸定了定神，摇头笑道：“其实说穿了不值一提。火在不同东西里烧，颜色是不一样的，我联系了礼部的人，事先在薪柴里加了蓝矾、石灰、硫磺等物，烧起来就会显出各种颜色。仙鹤是事先找人训好的，每日这个时辰喂饭，喂饭的人——”

她看着萧凌笑了一下：“穿的玄色衣裳。当然事先也跟李相说好了，他找了几个人带头出来说两句。”

萧凌也笑了，脸上的表情缓和下来，低声道：“谢谢你。”

尚芸道：“陛下大概以为这只是人为的把戏，算不得上天意旨。但是您上次从东市回来，立即召见刑部、大理寺、京兆府官员，不仅审清了张石头一案，将李德才绳之以法，还以此为契机，整肃冒顶死刑和徒刑的问题，查出三名死刑犯、二十三名徒刑犯。”

“我任拾遗三个月以来，带人处理了近三千件百姓诉求，发现了五个县在推行青苗法过程中的弊端，都报李相及时纠正，涉事人员您都批准予以处置，百姓寄来了好多感谢信。”

萧凌没想到她突然说起这个，想了想，认真道：“李相跟朕夸你几次了，说现在各地方提起你的名字都紧张，现在大家不再像以往那么乱来了。莫非，你是想说，好好做事才是祥瑞？”

尚芸注视着萧凌的脸。他的脸在月光下柔和了些，加上认认真真说话的样子，不像平时那么高高在上，倒显得有些乖巧。她早就知道所谓祥瑞的技巧瞒不过他，担心他因此生疑，故而直接说明真相，本来还想顺带拍个马屁，奉承两句陛下勤政爱民自有祥瑞，可是看着眼前这个人，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因此决意用真诚来回报他。

她摇了摇头，道：“说句实在话，我是不信什么天命的。皇帝做得好不好，与天上掉了流星、月亮遮住太阳这些天象变化有什么关系？凭什么不听百姓反响，倒要拿这些自然变化来评判政策的好坏？所谓不吉之说，归根到底不过是旧党对您心存不满，想要借机生事罢了。陛下实在不必放在心上。”

这番话算得上惊世骇俗，不过萧凌已经习惯了她语出惊人，因此也不意外。

尚芸继续道：“若说祥瑞，陛下勤政爱民，认真做事，积极纠正冤假错案，倾听民情民意，自然能获得百姓支持，江山稳固。但是若是您一定想要来自上天的认可，其实也不必听旧党胡说八道。”

她抬起头来，看着萧凌道：“我，就是上天赐给陛下的祥瑞。”

这句话实在太过惊人，让萧凌直接呆在了原地。自幼受到的教育告诉他，“祥瑞”是上天对君王的认可，以至于眼下这个人说的话，这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感觉，既像受到了冒犯，又像受到了偏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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