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友重逢,空气却凝着一股子疏离的尴尬。

成年男子的重量对现在楚弈过于勉强,这会右手整只小臂失去知觉动弹不得。

漏风的袖子缩了缩,楚弈错过季世青露出的异样,打破周遭死寂:“你怎么在这,你的那些家卫呢?”

余光打量季世青的装扮,看来朝廷没心大到只下来个刘侍郎。

结合那番混淆视听的阵仗,江南有什么须得首辅亲往的……

“定南侯。”声线冷漠如冰,端的一派矜贵气。

这声称呼令楚弈表情僵在脸上,连同一肚子寒暄问候尽数堵在咽喉。

念及他刚救了自己一命,季世青收敛了些,只道:“身份有别,不劳挂念。倒是侯爷在此竟这般闲适。”

当年楚弈自诏狱出来直接来了江南,京中混乱未曾再见过面,如今一看,话中带刺一如既往的毒舌,楚弈暗忖这是和他划分界限,不要多管闲事啊。

连带当初被按头认下的戏称都作出如此清晰的厌烦,楚弈呐呐无言,唇瓣翕动几下默默闭上。

仿佛打了许久的零工,终于凑齐铜板子赎回典当出去的宝物,盘点时却发现了丢了一枚,而老板善心还是将宝物还给了你,你却发现那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这么多年过去,它早已锈蚀斑驳。

指尖在暗处细细抽动起来,麻木的感官破闸而出,坠得四肢空荡。

和记忆里的模样相比,他瘦了很多,见惯了红衣的样子,套在一身堪称文雅的宽袖绿衫里腰部薄韧,显得空落落的。

站在春意寥落的荒院里,少年时期锋利到尖锐的张扬几乎没了影,看不出战场厮杀出来的血性,像是变得同封号一般无二了。

可人还是那个人,季世青想,他怎么可以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以这幅自然的姿态面对他呢?

战前脱逃、泄露军情,罪名传至京城,季世青上下奔波,动用亲信和家族势力无论怎么查结果都写明非空穴来风,前者更是板上钉钉。

他一天一夜没睡,不得不信自己多年挚交竟是个满嘴谎言的骗子。

将领在外受军令而吃败仗,致使泱泱大国嫁和亲公主求和,这有违季世青的良知和坚守。

青年撞进首辅晦涩的视线里,楚弈疼得厉害了反倒扬起嘴角,“我来之前看到算命先生拉住路人,嘴上念着:‘兄台,我观你印堂发黑……’”

他欲扯点什么,好挣开那样的沉重。

“侯爷当真没有半点长进,是想假装一切都没发生过吗?”直白到不该是季世青说出口的,迟来很多年的话一字一句清晰分明,“我对你很失望,楚弈。”

那晚六元及第的新科状元郎想到自己落入污泥的挚友,静坐良久。

气愤、懊悔、谴责、心痛……百感交集,最后统统揉作一句话:“我对你很失望。”

旧影与当下重叠,那一眼里的情绪彻底撕露出来,丢在阳光下,鲜血淋漓得像是街边虫鼠都嫌弃的馊食。

瓷碗碎了,割得人十指连心的痛。

“……路人说:‘那是因为我三天没洗脸了。’”没说完的冷笑话成了臭鸡蛋,楚弈眼睫颤了颤,脸色苍白难看。

一点都不好笑。

季世青前头还说了一堆话,但断筋之痛和体内余毒齐齐复发,楚弈看似状态还行,实则一句都没听清。

接二连三动武,为了甩开刺客把季世青带走更是动了内力,体兄这下分分钟撂挑子不干,只剩讲冷笑话的本能兢兢业业运作。

楚弈愣在原地,在捕捉到那句“很失望”的瞬间猛然清醒,一时分不清究竟是哪里痛了。

他面前的人已是当朝权势第一的首辅,得皇帝倚重,声名赫赫。远在江南的饮月楼也常有文人挥墨赞颂。

相比之下,楚弈就像多年后他讲的这些老套的,换汤不换药的冷笑话一样,早早过时了。

只知金陵定南侯,谁闻北疆镇边军。

楚弈无声敛眸,扫过残破拉丝的衣摆,确实不如季世青气派。

奈何他就是好面子,又天生偏爱风光漂亮,不愿落了下风,证实此刻真的狼狈。

血色尽失下,五官却刺棱棱得鲜活招摇到极致。

墨发掀起夹带半丝酒气的劲风,楚弈莞尔说:“啊,那看来季首辅的眼光不太好。”

简直冥顽不灵。

季世青看着他差劲的脸色,以为是被自己说中了,闻言,初初升起的关心也归于漠然。

还有精力回嘴,是他想多了。

转身不欲多说,季世青:“不劳费心。”

直到周遭属于另一人的气息消失殆尽了,发绳在半空扑棱几下,楚弈瞳孔才勉强聚焦几分。

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顾不上溅起的灰尘,头颅无力垂着,四肢终于在翻涌的疼痛里再无遮掩地颤抖起来。

希望不要倒在半途,不然也太丢脸了,他接下来几天都不会去饮月楼了。

楚弈意识迷蒙地苦笑道。

好一阵后,他才踉跄起身。

门扉呻吟出一道刺耳的“吱嘎——”。

……

燕王世子气得燕王险些从轮椅上站起来,后者提着鸡毛掸子指使近卫推着他追在司征尾巴后面。

司征一身无处施展的武力都成了老父亲的报应,三步上墙,猫似的留了个发梢,跃墙跑了。

燕王多年修养的气度破功:“这狗崽子像谁,你说说!”

那近卫心神朝王府后的街道勾了勾,想起年幼的世子早年别具一格的睡前故事,躬身:

“自然是像您的。”

王妃忙于事业,谁不知燕王又当爹又当妈,御着轮椅哄孩子的场面。

燕王摆手:“我怕是他以后追姑娘都没得这般劲头。”他向后倚着,目光抬远。

“世子,世子!”

司征一巴掌扇后脑:“嘶,小点声。”

晴川不明所以,音量骤然压低,“查到啦。”

“查到了还不快带路。”司征抬脚虚踹过去,“走快点,别又被人看到了。”

他爹怀疑他脑子不好使,死性不改决定叫圣人贤言净化一下他的脑子。

笑话,司征当场脱口:“儿子肖父。”王府顿时鸡飞狗跳。

不用犹豫,过会燕王世子的重金悬赏就该传遍全城了。

司征拎着晴川后颈飞檐走壁,纳闷:“你说楚弈好好的跑到城西干嘛。”

晴川有点晕车:“定南候定期会去西边的一家馄饨铺里吃一顿,然后溜达去街对面的酱饼子店里消食。”

司征不满:“我看他是闲得慌。侯府没人了?用得着他亲自跑。”

晴川认真思索片刻,点头:“恐怕是的。”

“要你说。”司征不乐意了,恶狠狠威胁,“再多说一句就把你丢在这。”

晴川闭嘴,乖乖给主子指路。

人自是没逮到。

司征怒干三碗小馄饨,连喊带比地告诉耳背婆婆要某个常客的同款。

“谁?”

“就是那个长得最好看,喜欢穿绿衣的。”怕楚弈易容,“气质很特别,看着像是能当将军的料……笑起来也还不错的。”

就差急得没自己上手。

半晌,“哦哦,小楚啊。”

世子蹲街边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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