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后。

阳光从胡杨林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还带着夜里残留的凉意,混着草木的气息和远处飘来的炊烟。

阿育娅拉着陈晨的手,十指相扣。

他们就那样在河边慢慢散步,踩在松软的沙地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河水清凌凌的,在晨光里泛着粼粼波光,偶尔有鱼儿跃出水面,又“噗通”一声落回去。

“阿育娅姐姐!”

小七不知从哪儿冒出来,迈着小短腿跑了过来。他跑得飞快,两只小手在身侧一甩一甩的,跑到跟前一把抱住阿育娅的腿。

“你昨天去哪了?小七怎么没找到你?”

阿育娅摸了摸他的头,笑了笑没说话。

小七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起来:“你看到昨晚的打铁花了吗?好好看!好多好多火星子飞到天上,像星星一样!”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两只小手在空中划来划去。

“我还看到那大白脸哥哥和长发哥哥,还有那个红衣服的姐姐,他们三个坐在一起喝酒嘞!他们喝了好多好多,喝得好开心!”

小七摇头晃脑的,脸上全是笑。

“刀马他抱着我转圈圈,真好玩!阿育娅姐姐,你下次也能抱着我这样吗?”

陈晨接过话头,声音早已不似从前那般冰冷,甚至带了几分儒雅:“下次我来。”

小七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育娅,咧嘴一笑:“好!”

“好了,去找你阿妮姐姐玩吧。”陈晨说。

小七应了一声,又迈着小短腿跑开了,跑几步还回头朝他们挥挥手。

看着他跑远,两人又恢复到之前的状态。十指相扣,慢慢走着,谁也没说话。

可落在旁人眼里,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宣告。

刀马靠在木屋的门框上,手里拿着水囊,看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笑了笑,没说话。阿妮站在他旁边,也笑了笑,也没说话。

竖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面无表情,看不出在想什么。知世郎站在他旁边,同样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只有燕子娘,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她看看那两道身影,又看看竖,再看看知世郎,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

一行人草草告别大娘,朝着龙鳞古渡疾驰而去。

马蹄踏在沙地上,扬起滚滚烟尘。陈晨和阿育娅骑着各自的马在前面开路,两人并辔而行,偶尔对视一眼,又各自移开目光。

竖跟在马车旁,策马而行,一言不发。阿妮坐在车头上,手里攥着马鞭,驾驭着那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刀马则选择跟在众人身后,离着十几丈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着。

跑了不到两个时辰,龙鳞古渡就出现在众人前方。

那是一座用木头搭起的码头,伸进一条宽阔的河道里。河水浑浊,流速湍急,岸边停着几艘破旧的渡船。再往前,是连绵起伏的山丘,一条大路蜿蜒伸向远方。

知世郎罕见地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嘴里兴奋地喊着:

“古渡到了!古渡到了!”

话音未落……

前方突然传来隆隆的马蹄声。

龙鳞古渡方向,一支马队朝他们疾驰而来。马蹄震得地面都在发抖,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一百来骑。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橙色胡服的年轻人,外罩黑色轻甲,脖子上系着一条围巾,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头上戴着顶古怪的帽子,两侧各插着一根长长的羽毛,在风中一颤一颤的。一袋羽箭背在身后,腿旁挂着一把弓,弓梢上缠着彩色布条。

那人在距离陈晨两人不到十丈的位置猛然勒马,马匹人立而起,发出一声长嘶。

刀马和竖立刻纵马走到陈晨与阿育娅身边。刀马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竖的柱国之刃也微微出鞘。

那年轻人身边跟着一个红衣女孩,约莫十五六岁,眉眼还没长开,嗓门却大得惊人。她一夹马腹,上前几步,高声叫道:

“四族联军奉新可汗和伊玄之命,缉拿知世郎!无关人等速速让开!”

话音落下,竖的眉头动了动。

他看了那红衣女孩一眼,又看了那年轻人一眼,然后一言不发,御马走到一旁。

陈晨没有看他,也没有说什么。

那头戴羽毛的年轻人忽然张开双臂,脸上堆起笑来:

“阿育娅!你怎么和这伙贼人在一起?你阿塔已经同意咱们的喜事了!”

阿育娅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她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黑衣年轻人已经纵马上前。翻身下马,他从马屁股上抱起一个箱子,语气平静地说:

“阿育娅,这是可汗送你的信物。”

陈晨的左手已经伸进木匣,摸出一柄连弩,藏在身后。他的眼睛从那黑衣年轻人脸上扫过,又扫向那戴羽毛的年轻人,最后落在那个箱子上。

黑衣年轻人打开箱子。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慌张起来,手一抖,箱子掉在地上。从里面滚出一个圆滚滚的东西,在沙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一脚把那东西踢了出去。

那东西在沙地上滚着,一直滚到陈晨三人面前,停住。

是一颗头。

老莫的头。

阿育娅愣住。

她看着那颗头,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再也不会睁开的眼睛,看着那些被血糊住的白发。

她张了张嘴,想喊什么,却什么也喊不出来。

然后她一个翻身,从马背上滚落下来。

她趴在地上,一点一点朝那颗头爬过去。沙土沾在她脸上,沾在她手上,沾在她衣服上。眼泪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止不住地往下流,流进沙子里,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终于爬到那颗头旁边,把它揽进怀里。

她抱着它,抱着她阿塔的头,浑身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声音,像一只受伤的野兽。

陈晨则翻身下马,右手抽出霸王枪,来到阿育娅身前,将那柄长枪往沙地上一插护住阿育娅。

阿妮也从马车上跳下来,跌跌撞撞跑到她身边,跪在地上,和她一起抱着那颗头。

那踢头的黑衣年轻人看着这一幕,脸上的恐惧忽然消失了。他指着趴在地上的阿育娅,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刺耳,像刀子一样扎进每个人心里。

然后一个冰冷的声音打断了他。

“连知世郎是谁都不知道,还敢来抓人?”

知世郎不知何时已经走到阿育娅身边。他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怀里的那颗头,语气冰冷得不像他。

那黑衣年轻人的笑声戛然而止。

知世郎抬起头,看向那骑在马上的和伊玄。他的目光穿过那百来骑人马,落在那戴羽毛的年轻人身上。

“可笑。”他说,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奉上知世郎的首级,才能得到朝贡的资格……裴世矩是这么跟你们说的吧?”

和伊玄的脸色变了变。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中原朝廷讲究面子,你们心里清楚……朝贡一匹好马,下赐的是价值十倍的丝绸。隋廷赚的是面子,番国赚的是真金白银。而条件,仅仅是在地盘内杀一个叫知世郎的亡命徒。”

知世郎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这群没脑子的蠢货。朝廷要的知世郎究竟是什么人,你们谁都不知道,也没有去想过为什么。只有莫老明白……知世郎不过是一个幌子。”

“一个裴侍郎用来打通西域的幌子!”

和伊玄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知世郎已经抢在他前面开了口。

“我从来也没有真的相信过朝廷。”和伊玄说,声音涩得像吞了沙子,“都是相互利用……”

“相互利用?”知世郎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和伊玄,你弑父篡位,就是为了给别人当棋子吗?”

和伊玄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五大家族齐心协力才抵得过一个国家。在你们喝下那杯茶的一瞬间,五大家族就注定要全数灭亡……你们以为的发达路,恰恰是条不归路。”

知世郎举起手,指向和伊玄。

“有朝一日,你会戴上耀眼的王冠。而你的心上人,会在你的王冠上插五根羽毛……抓知世郎是一个绝妙的机会,和伊族长,你已经准备好了。”

和伊玄的眼前忽然一阵恍惚。

他仿佛看见知世郎的脸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裴侍郎。那张脸正看着他,说着和知世郎一模一样的话。

“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五大家族分家已有五十年,是该变回一家了,此乃天时。中立地带清理门户,不容他人干涉,此乃地利。少壮当家不会瞻前顾后,有的是干劲,此乃人和。”

知世郎的声音和记忆里裴侍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分毫不差。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便由在下成就你的东风吧。你们家来一统五大家族,朝廷将全力支持你。”

和伊玄浑身发抖。

“你……你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声音都在颤。

知世郎看着他,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我?知世郎通晓过去,预知未来,是点燃圣火驱赶黑暗的先知,是菩提树下顿悟的佛陀,是以百姓为刍狗的圣人。”

他顿了顿。

“我是知世郎,知世郎却不是我。知世郎谁也不是……或者说,人人都可以是知世郎。”

陈晨没有听这些话。

他的眼睛一直看着阿育娅。

看着她抱着那颗头,浑身发抖。看着她眼泪流干,眼睛慢慢变得血红。看着她把老莫的头工工整整摆在地上,然后站起来,转过身,面向那一百来骑人马。

阿育娅的眼睛血红。

她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血债,血偿。一个都不能放过。我居然把你们这群畜生当做血亲!”

她抬起手,指着和伊玄。

“跪下来谢罪,我让你们死得痛快点。”

那柄弓已经被她握在手中。

和伊玄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拿起一个水囊,一边喝一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

“除了知世郎和阿育娅,其他的统统给我杀!”

话音未落……

弓弦响。

一支箭擦着和伊玄的脖子飞过,箭尖刺穿他手里的水囊,水洒了他一身。那箭离他的脖子不过分毫。

和伊玄愣住,水囊掉在地上。

下一瞬,更多的弓弦声响起。

阿育娅的箭一支接一支射出,每一箭都带走一条人命。她的箭又快又准,箭箭直奔面门,箭箭毙命。阿妮也拉开了弓,和她并肩而立,两人的箭如同暴雨一般倾泻而出。

惨叫声此起彼伏。

十几个人从马上栽下来,有的还没落地就已经死了,有的摔在地上还在惨叫,被马蹄踩成一团肉泥。

陈晨动了。

他藏在身后的连弩抬起,第一支箭直奔那踢了老莫脑袋的黑衣年轻人。

无声的箭矢如同追命的鬼。

那人还没反应过来,左腿已经被射穿。还没来得及惨叫,下一瞬,右腿也被射穿。双腿一软,跪在那里。

弩箭还在射。

左眼。

右眼。

一支弩空了,陈晨随手把它扔在地上。右手一探,又一柄连弩从木匣里抽出。

刀马从兽皮卷里抽出一柄钢斧。那斧柄上连着一串铁链,链子末端缚着一个铁球。他手腕一抖,铁链哗啦啦响,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

斧刃之下,皆是开膛破肚。

一个敌人被斧刃劈开胸膛,从马上栽下去。刀马一甩铁链,斧刃带着鲜血又飞回来,砍在另一个人的脑袋上。脑浆迸裂,溅了他一身。

陈晨的四支弩箭齐射,直奔和伊玄的坐骑。

那马长嘶一声,前腿一软,跪倒在地。和伊玄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狼狈不堪。

一弩已空,陈晨左手再探,又一柄连弩。随手将木箱扔下,他右手抓住一旁的霸王枪,朝和伊玄冲去。

“挡住他!”和伊玄连滚带爬往后退。

箭矢如同飞雨一般朝陈晨射来。他长枪一扫,枪影翻飞,大半箭矢被挡开。几支漏网的箭射在他身上,却尽数被重甲挡住,只在甲片上留下几个凹坑。

陈晨抬手便射,三支弩箭封死和伊玄的退路。然后他把连弩当成暗器,猛地掷出,正中和伊玄后脑。

和伊玄被砸得一个趔趄,脚步一滞。

下一刻,陈晨的枪尖已经到了。

那长枪带着一点寒芒,直奔和伊玄的左腿扎去。这一枪要是扎实了,和伊玄这条腿就废了。

可就在这时,一个人影忽然纵马挡在陈晨的前方。

陈晨不认识他,也不想认识他。

霸王枪枪尖一抬便穿透马头,从马嘴里穿出,又戳进马上那人的胸膛。马和人的尸体串在一起,挂在枪杆上,血哗啦啦往下流。

没时间再拔枪。

陈晨扔下枪,抽出腰间长刀,闯入马群之中。

刀刃划过,数只马腿与人腿飞上半空,又落在地上,血淋淋的。他就如同一个疯子,紧紧追在和伊玄身后。别人的攻击他根本不挡,只是一个劲追着和伊玄猛砍。

和伊玄背上的衣服已经被划得稀烂,后背上道道血痕纵横交错,鲜血顺着他后背流下来,把裤子都染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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