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检结果出来的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张小五站在医院走廊的窗户前,看着外面的雨幕。雨大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哗哗地往下倒,对面的住院楼在雨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白色影子。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一道道的水痕交错在一起,像一幅永远画不完的抽象画。

他已经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两个小时了。从早上八点开始,他就守在医生办公室门口,等着王医生上班。护士告诉他王医生今天有手术,要到中午才有空。他就一直等,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画本摊在膝盖上,画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

他画了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画了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哭,她在哄,脸上的表情既疲惫又温柔。他画了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边走边看手里的病历夹,眉头紧锁,像在思考一个很难的问题。

这些画让他暂时忘记了恐惧。但每画完一张,恐惧就会像潮水一样涌回来,比上一次更高,更冷,更让人窒息。

中午十一点半,王医生终于从手术室出来了。他穿着绿色的手术服,帽子和口罩还没摘,看见张小五在门口等着,愣了一下,然后摘下口罩,露出一张疲惫的脸。

“你等很久了吧?”

“还好。”张小五站起来,腿有点发麻,他扶着墙稳了稳,“王医生,我爸爸的活检结果出来了吗?”

王医生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他推开办公室的门,示意张小五进去。张小五跟在他后面,心跳得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血液在耳朵里“嗡嗡”地响。

王医生坐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翻了几页,然后抬起头看着张小五。他的表情很严肃,但语气尽量放得平和。

“结果出来了。”他说,“病理报告确认是肺腺癌,中期,还没有发现远处转移。”

张小五坐在椅子上,两只手紧紧地攥着膝盖上的裤子。他的指甲嵌进布料里,指节白得像纸。

“那……能手术吗?”

“可以。”王医生说,“肿瘤的位置在右肺上叶边缘,没有侵犯大血管和主要支气管,手术切除的可能性很大。但是……”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但是手术费用不低。加上术前检查、术后放化疗、靶向药物,整个疗程下来,保守估计也要十几万。”

十几万。

张小五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想起自己口袋里那三千块钱,那是母亲省吃俭用攒下来的全部积蓄。三千和十几万之间,隔着一道他怎么都跨不过去的鸿沟。

“医保能报销一部分。”王医生补充道,“你父亲有医保吗?”

张小五摇了摇头。父亲是临时工,工地上的活都是日结的,从来没有交过社保,更别说医保了。他只有一张新型农村合作医疗的卡,还是以前在农村老家办的,报销比例很低,而且很多项目报不了。

王医生沉默了一会儿,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表格,推到张小五面前。

“这是医院的医疗救助申请表。你拿回去填一下,附上你家的低保证明或者贫困证明,交到社工部。他们可以帮你申请一些慈善基金,能解决一部分费用。”

张小五接过表格,看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格子,需要填写家庭收入、财产状况、困难原因等等。他把表格折好,和那一沓越来越厚的纸张一起放进口袋。

“谢谢你,王医生。”

“别谢我。”王医生站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很沉,像是要把他按进地里,“你一个小孩,不容易。有什么困难随时来找我。”

张小五点点头,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里还是那条走廊,惨白的灯光,光洁的地板,来来往往的病人和家属。但张小五觉得一切都变了。空气变得更稠了,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推开面前的空气,像在水里行走一样。

他走到306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张建国正半靠在床上,手里拿着张小五的画本,一页一页地翻。他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看很久,像是在读一本很厚的书。听到门响,他抬起头,把画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

“结果出来了?”他问。

张小五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父亲。

“爸,你先喝口水。”

张建国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眼睛一直盯着张小五的脸。

“说吧。”他说,“爸扛得住。”

张小五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浑浊但坚定,像两盏快要熄灭但还在拼命燃烧的灯。他知道瞒不住,也不想瞒。父亲不是小孩,他有权利知道自己的身体状况。

“是肺腺癌,中期。”张小五的声音很平,平到不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有关的事,“王医生说可以手术,切掉肿瘤,再配合化疗和靶向药,有希望治好。”

张建国听着,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右胸口,那个位置,在他的皮肤下面,有一个三厘米多的肿瘤正在生长,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但长出来的不是花,是毒。

“要多少钱?”他问。

张小五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

张建国听完那个数字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张小五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睡,他的眼睛一直睁着,看着天花板,目光空洞,像是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小五。”他终于开口了。

“嗯。”

“我们不治了。”

“不行。”张小五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大到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撑着床沿,身体前倾,眼睛死死地盯着父亲,“爸,你不能说这种话。王医生说了能治好,有希望,你凭什么说不治就不治?”

张建国看着儿子激动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苦涩的、无奈的、心疼的表情。

“十几万。”他说,“爸一辈子都没攒下这么多钱。你现在让爸去哪儿弄?卖房子?那房子卖了也不值五万块。找你妈?爸说了,不要她的钱。”

“我去挣。”张小五说,“我去打工,我去借钱,我去想办法。爸你只管治病,钱的事我来解决。”

“你一个十三岁的孩子,谁要你?”张建国的声音忽然也大了起来,大到最后变成了咳嗽。他咳得很厉害,弯着腰,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床,脸涨得通红。

张小五赶紧过去扶他,给他拍背,递水。张建国咳了好一阵才缓过来,靠在枕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张小五。”他喘着气说,“你给爸听好了。爸这辈子没什么本事,没给你攒下什么,但爸不能让你为了我给人家当牛做马。你要是敢去打工不读书,爸现在就拔了针头回家,死也死在家里。”

张小五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他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但眼泪根本不听他的话,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病号服的蓝白条纹上。

“爸。”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水里挣扎的人,“你不能这样……你是我爸……我不能没有你……”

张建国的眼眶也红了。他伸出手,把张小五拉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张小五的脸贴着父亲瘦削的肩胛骨,隔着薄薄的病号服,他能感觉到父亲的体温,还有那根根分明的骨头。

“小五,你听爸说。”张建国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爸不怕死。爸怕的是,爸死了以后,你一个人在这世上,孤零零的,没人管你。”

“你不会死的。”张小五的声音闷在父亲的肩膀上,含混不清,“我不许你死。”

张建国没有再说话。他只是轻轻地拍着儿子的后背,像他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又一下。节奏很慢,慢得像一首古老的摇篮曲。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哗的,像是老天爷也在哭。

张小五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知道等他从父亲肩膀上抬起头的时候,外面的雨已经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窗玻璃上的水痕从一道道变成了密密麻麻的水珠,像一颗一颗透明的泪珠挂在上面。

他用手背擦了擦脸,站起来,走到卫生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自己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唇干裂起皮,看起来狼狈极了。他用冷水拍了拍眼睛,又拍了拍,直到红肿稍微消退了一点,才从卫生间出来。

张建国已经躺下了,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张小五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然后坐回椅子上,拿出画本。

他翻到新的一页,画了窗外的雨。他没有画窗户,只画了窗玻璃上的水珠。那些水珠大大小小,有的圆润,有的拉长,有的连在一起,像一条微型的小河。他用橡皮在铅灰色调子上擦出那些水珠的高光,让它们看起来晶莹剔透的,像是真的水珠挂在纸上。

画完之后,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字:“爸爸说他不怕死。但我知道他在说谎。他怕的是我。”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张小五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李老师,另一个是周扬。

李老师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水果篮和一个保温袋。周扬跟在后面,手里抱着一摞书和笔记本,气喘吁吁的,像是跑了很多路。

“李老师?周扬?你们怎么来了?”

“你两天没来上学了,我打电话你也不接。”李老师走进病房,看了一眼床上的张建国,声音放低了,“张小五,你爸的事我都听说了。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老师说?”

张小五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他从小到大都不习惯跟别人说自己的事,不管是好事还是坏事,他都习惯一个人扛着。

周扬把那摞书和笔记本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张小五,眼眶红红的。

“张小五,你是不是不把我们当朋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爸住院了,你一个人扛着,连个信都不给。要不是我去问李老师,我还蒙在鼓里呢。”

“我……”张小五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张建国这时候醒了。他睁开眼,看到病房里多了两个人,愣了一下,然后挣扎着要坐起来。

“李老师来了?”他的声音很虚弱,但尽力保持着客气,“坐,坐,小五,给老师倒水。”

“张大哥,你别动,躺着就好。”李老师赶紧走过去,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在床边坐下来。她看着张建国的脸,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心疼、同情、还有一点无力感。

“张大哥,小五的事你不用担心。学校那边我会安排好,功课也不会落下。你只管安心养病,孩子的事有我们。”

张建国看着李老师,嘴唇哆嗦了一下。他这个人,一辈子最怕的就是欠别人的人情。但此刻,他躺在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口袋里没有一分钱,连给儿子交学费的本事都没有。他没有任何资格说“不用了”。

“李老师,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小五这孩子……麻烦你了。”

“不麻烦。”李老师说,“小五是我教过最用功的学生,他的画很有灵气,我舍不得让他被耽误。”

周扬在旁边站了半天,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到张小五手里。

“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别推。”他说,语速很快,像是怕张小五拒绝,“不是我的钱,是我妈给的。我跟她说了你爸的事,她说让我带过来,算是……算是借给你的。等你以后当了画家,再还。”

张小五握着那个信封,不用打开就知道里面有多少。他认识这种信封,周扬他妈开公司,用的都是这种定制的信封,上面印着公司logo。他捏了捏厚度,大概有五千块。

“周扬,这太多了……”

“多什么多?”周扬瞪了他一眼,“你救你爸的命,多少钱都不算多。你要是不收,我现在就走,以后再也不理你了。”

张小五看着周扬的脸。那张圆圆的、总是笑嘻嘻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从来没有见过周扬这个样子。在他眼里,周扬永远是一个没心没肺、只想着吃和睡的富二代,但此刻,他看到了这个少年心里的柔软和善良。

他把信封收下了,没有再说推辞的话。他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周扬的手,握了很久,久到周扬都不好意思了,把手抽了回去。

“你别这么肉麻。”周扬嘟囔了一句,转过身去,假装看墙上的挂钟。

李老师走的时候,在门口单独跟张小五说了几句话。

“张小五,你爸的事,学校那边我去沟通。你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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