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志带着十名卫兵,押着杨懋,与主簿沈文韬、巡检杨沂中一道去了,办案去了。

走了多远,还隐隐能听见杨懋那几缕稀疏胡子底下牙关打颤的声音。

王浩川这边余怒未消,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身边的县丞魏松年身上,开口问道:“老魏,咱们县一共驻扎着六指挥的禁军。今日本县履新,他们一个人都没来迎我吗?”

话音落下,场面尴尬极了。

人家不来迎接你,摆明了就是不给你面子。这种事,但凡有点城府的,忍住了,事后怎么处置都行,可以发公文质问,可以上表弹劾,可以慢慢拿捏。可王浩川倒好,当着满城官吏百姓的面,直接把话挑明了,他自己还不觉得尴尬,那尴尬的自然就是周围这些人了。

县丞魏松年面色涨红,躬下身来低声解释,满脸都是为难:“明府……禁军隶属三衙直管,体系独立,州县衙门无权统辖管束。故而禁军营中素来不参与县衙迎官俗礼,此乃旧例……”

“旧例?”王浩川眼底掠过一丝冷然,声音陡然拔高,“无权统辖管束?那老子的告身里明明写着——兼领本县兵马监押,邑内一切驻军都由本官监督协理!他们不受我管束?奶奶的,我偏要管束管束这帮孙子!”

魏松年张了张嘴,到底没敢接这个话茬。老头儿在心里默默给今天的雍丘点了一炷香:多事之春,多事之春啊。

王浩川一挥手:“入城,回衙。”

队伍再度启动。

出来迎接的这些衙役们带着全套仪仗,回避牌、肃静牌打起来,往两边一分,在前头开路。县丞魏松年原本还备了一顶小轿,琢磨着王浩川若是想骑马便骑马,想坐轿便坐轿,两头都周全,这才叫老官僚的周到。他便凑上前问道:“明府,您是坐轿还是骑马?”

王浩川一扬手:“走着走。”

好嘛。

前面鸣锣开道,回避牌高举,后头一众官吏迈着大脚丫子,踉踉跄跄地跟着王浩川步行进城。那百名卫士则依旧秩序井然,骑马护卫着莫清沅和两个丫鬟的两辆马车,缓缓跟在后面。

莫清沅掀开车帘一角,探出一张小脸来往外张望。刚睡醒的眼睛水汪汪的,往人群里一扫,看得两边百姓齐齐一静。

沿街不少人心里头不约而同地冒出同一句话:天呐,这位县尊大人虽然怒气冲天的,可他这位夫人,长得是真漂亮啊。就这一眼,值回票价,围观都不亏了。

于是一众衙役鸣锣开道,护送着一个气冲冲的、迈着大脚丫子走进县城的县尊。县尊身后,还屁颠屁颠地跟着一众县衙属官,一个个小跑着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官帽歪的歪、袍角翻的翻。沿街百姓挤在两侧围观,议论纷纷。

“你看咱们新来的县尊,多么平易近人呐!”

“可不是嘛!往常县尊进城,要么骑马要么坐轿,这位新县尊——嘿,用脚!”

“估计是位清官!你看看,多接地气,”

“是,不过就是喜欢摸摸索索,我听人说他方才在城门口拉杨巡检的手,还摸杨县尉的脸,摸了两下!”

“那兴许是……嘘,别嚼舌根。”

就在车马行至长街中段之际,人群深处突然冲出一名衣衫褴褛、面色枯槁的老者。

他不顾一切地冲破人墙,扑通一声跪在队伍前方,嘶声悲嚎起来:

“县尊!县尊!小民有天大的冤枉,求县尊做主,求明府做主啊!”

两侧随行的衙役见状,立刻上前粗暴地拉扯,伸手就要把老者拖走,一边拖一边厉声呵斥,想要压下这场当街拦路的乱象:“放肆!县尊新官上任,岂容你在这里喧嚣胡闹!快走开!快走开!”

老者被拖得踉跄,却死死扒着地面不肯松手,指甲都抠进了砖缝里。

可下一秒,全场彻底愣住了。

本该是气冲冲的新任县令王浩川,忽然脸上的怒意没了——反倒瞬间眉眼舒展,喜笑颜开,一脸和煦灿烂的笑意,那笑意之真诚,仿佛跪在地上的不是个苦主,而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大爷。

就见他抬手制止衙役:“那厮,住手!把人给我放下。”

衙役愕然停手。

王浩川立刻快步上前,弯下腰,温声开口:“老人家,莫哭莫慌。有什么冤屈尽管道来,本官啊——一定替你做主。你快先说说,你要告谁?”

周围的衙役、官吏和百姓,清清楚楚地在王浩川脸上看到了一种表情——

那不是对案件的严肃,也不是对苦主的悲悯。

他们看到的,竟然是兴奋。

没错,所有人都发现了——新来的县尊,听到有人告状,兴奋了。那眉眼间藏不住的笑意,那几乎要搓手的姿态,那凑近了半步又半步的身子,活脱脱像饿了三天的猫撞上一尾鲜鱼,眼睛都放光了。

魏松年在后头看得眼皮直跳,心里头暗暗嘀咕:这位明府……怕不是个盼着出事吧?

老者泪眼婆娑,声音嘶哑且凄厉:

“小民要告,告城中捧日军指挥使,周成武!”

说到“周成武”三个字时,在场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见,王浩川的眼睛亮了。

那光芒,简直跟饿狼见了肉似的。不但亮,还是双倍的亮,前后一秒之内连着亮了两回。

“哦~~~~~~~”

王浩川点点头,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透着一股按捺不住的亲切:“那你好好说说,这个王八蛋都干什么了。”

老人被他这句“王八蛋”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悲从中来,哽咽着继续说道:“此人仗着军中权势,横行乡里。上个月,他强抢小民的独女入营,要纳小民的独女做妾……至今仍未放出来,恐怕已经凶多吉少了!小民这些日子多次上衙告状,可状纸次次被压,县衙说捧日军不在他们的管辖范围之内,不敢审不敢查……整整一个月,小民沉冤无处申呐!”

说到最后,老人已是泣不成声,伏在地上浑身颤抖。

王浩川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他慢慢直起身来,脸上的笑意收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魏松年,又看了看满街围观的百姓,然后朗声说道:

“老人家,在本官来之前,捧日军还真不在县衙管辖范围内。但本官来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你放心,这个主——本官替你做了。”

王浩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严肃的,但谁都能看出来,他的眼中藏着一抹笑意,是那种终于-----,可算-----的笑意。

可周围的衙役和随行吏员,却人人脸色发白,心头狂跳。

捧日军——京畿嫡系禁军。指挥使周成武,谁都知道这人的根基在京城,京中有人撑腰。在雍丘本地六个指挥营里头,他是最牛、最碰不得的人物。前任知县在他面前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人家压根不卖面子。

这位新来的知县,就这么痛快地把案子接下了?

这不是自讨苦吃吗?

一旁的县丞魏松年瞬间慌了。他连忙凑近王浩川身侧,压低声音,急得满头冒汗,一顶官帽都跟着手抖,吞吞吐吐地小声劝阻:

“明府,慎言,万万不可啊!这周成武隶属京畿三衙,京中颇有靠山,往日历任官员无人敢碰他半分。他手底下捧日营那些兵,那是敢当街打人的!此事乃是天大的麻烦,招惹不起啊!”

在场所有的吏员衙役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所有人都在看,看王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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