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第 13 章
第二日,天还没亮,齐蕴玉就换上了一身醇王府丫头的衣裳。
青布袄,黑布裤,头上一根红头绳,辫子打得紧紧的。杏儿替她打的,打完了,站远两步看了看,小声说:"像。"
车出北府的时候,四下里还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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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武门到了。
齐蕴玉跟在唐怡莹身后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
城楼黑沉沉地压在头顶上,看不清檐角,只看得见一团比夜色更深的影子。门洞里挂着两盏灯笼,风一吹,一明一灭。门外站着一排兵,灰布军装,枪上了刺刀;门里头站着几个护军,号坎褪了色,缩着脖子揣着手,跟门外那些兵隔着一道门槛,谁也不看谁。
"醇王府二奶奶,带丫头一名,进宫上祭。"
护军拿着名册,借着灯笼的光,一个一个地念。
"杏儿。"
齐蕴玉没动。
唐怡莹回头看了她一眼。
“……在!”她赶紧应了一声。
护军抬眼瞟了瞟她,没说什么,挥挥手放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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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门,往东拐,是一条长街。
两边的宫墙高得看不到顶,红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下来,露出底下灰黄的砖。墙根底下的青砖缝里,钻出一蓬一蓬的枯草,在风里簌簌地抖。
天开始泛白了。
齐蕴玉走在唐怡莹身后,低着头,眼睛却忍不住往上瞟。
她来过这里。
不是这里,是一百年后的这里。那时候红墙是新刷过的,红得发亮;长街上挤满了人,举着自拍杆,排着队,导游拿着小喇叭喊"跟紧了跟紧了";墙根底下的砖缝是补过的,一棵草都不长。
那时候它叫故宫。
现在它还叫紫禁城。
长街上一个人也没有。风从街的这一头灌进来,一路灌到那一头去,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墙那边哭。几只乌鸦蹲在宫墙顶上,听见脚步声,"哇"地叫了一声,扑棱棱飞起来,在灰白的天上转了一圈,又落下去了。
一个老太监从一道门里出来,佝偻着背,手里提着一盏灯笼,跟她们擦肩而过,眼睛都没抬一下。
齐蕴玉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步,灯笼在他手里晃着,晃到长街的那一头,拐了个弯,就不见了。
偌大一座城,像是只剩下他们几个人。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不知道是哪本书里看来的:
这是一座正在死去的宫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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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宫的灵堂里,白幔垂地,长明灯一跳一跳的。
唐怡莹跪下去,磕了头,上了香,齐蕴玉跟在她后头,也跪,也磕,也上香。
祭拜完了,有个内务府的人过来,说遗念已经点好了,请二奶奶去配殿领。
配殿里摆着三只樟木箱子。
一个老太监捧着一本册子,戴着老花镜,站在箱子边上,一样一样往外点:
"香色缎绣花卉袷袍一件。"
"金累丝点翠簪一对。"
"白玉佩一件。"
"银镀金錾花粉盒一件……"
点一样,旁边的小太监就从箱子里拿出一样,举起来给唐怡莹看,再放回去。
齐蕴玉垂着手站在唐怡莹身后,一动也不敢动,心里急得像猫抓。
她原以为宫里要乱了,人心惶惶,守卫也松了,她能找个空子溜出去,往西边转一圈。
没想到从进门到现在,一步也没离开过人的眼睛。连头都不让抬。
《中秋帖》和《伯远帖》,这会儿该在敬懿太妃的寿康宫里。《快雪时晴帖》,还在养心殿。
一个在西,一个在中,她在东。
人是进来了。
东西,还是够不着啊。
“……以上,共计八十七件。”
老太监合上册子,抬起眼睛看唐怡莹。唐怡莹接过笔,在册子上签了字。
"二奶奶收拢收拢,回头叫人抬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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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太监都退出去了。配殿里只剩下唐怡莹和她。唐怡莹站在门口,跟外头内务府的人说着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齐蕴玉蹲在箱子边上,把翻乱的衣裳一件一件叠好,往回装。
冷。
宫里冷得像冰窖,配殿里连个火盆都没有,青砖地往上冒寒气,冻得她膝盖发木。她叠一件,就把手凑到嘴边哈一口气。
叠到最底下那件,是一件石青色的缎面夹袄,旧了,袖口磨得发亮。
她伸手进去,想把衣襟抻平。
手底下忽然一热。
不是暖和的那种热。是猛地一下,从布料底下烫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活了。
齐蕴玉一激灵,手缩了回来。
什么东西?
她回头看了一眼。唐怡莹还背对着她,在门口说话。
她转过身,用身子挡着箱子,又把手伸了进去,隔着夹袄的里子,一寸一寸往下摸。
硬的。圆的。长条。
是个轴子。
她倒吸一口凉气。
那轴子在她手心底下,又震了一下。
嗡的一声,轻轻的,像一根琴弦被人拨了。
是道具!
齐蕴玉的心一下子跳到了嗓子眼。
好运来,好运来,好运来……
她把手掌按在那块硬东西上,闭上眼睛。
收!
手底下又震了一下。
她睁开眼睛。
还在。
隔着一层布,不算碰着。
齐蕴玉一咬牙,低下头,手指头摸到夹袄里子的缝线上,指甲一挑,往外一扯。
线是旧线,不结实,"嗤"的一声就开了。
她把手探进去,摸到了绫子,又往外一顶。
一截题签从裂开的衣缝里露了出来。泛黄的签子上,一行小字,墨色还是黑的:
中秋……
晋王献之《中秋帖》。
果然在这儿。
端康把它缝在自己的旧衣裳里头了。
齐蕴玉握着那截轴头,指尖都在发抖。
"那个丫头干什么呢!"
身后一声厉喝。
是方才那个捧册子的老太监,不知什么时候又转回来了,就站在配殿门口。
齐蕴玉没敢回头。
紧跟着,长街上传来一阵脚步声,好些人,乱糟糟的,靴子底踩在青砖上,咚咚咚,越来越近。
她低下头,把手指从轴头上挪开,挪到那截露出来的绫子上,指肚贴了上去。
《中秋帖》。
收!
手底下猛地一震,比前两回都重。
一道白光从衣缝里闪了一下,亮得她眯起了眼睛。
再睁开,手底下空了。
那件石青色的夹袄软塌塌地摊在箱子里,衣缝裂着一道口子,里头什么都没有了。
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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