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梧桐雨
“小仔啊。”
近来在这儿照顾的,只有医生、特护和薄屿。
病房里,苍老浑然的声音飘荡出来,多少带了些有气无力。
想来是护士不在了,薄屿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进去。
薄承海近日的精神,远不如那阵子上天入地、顶着大太阳吭哧吭哧在家里种菜了,差是差了很多。薄屿近日陪他读书、看报、写字,老头子天天还挺乐呵。
薄承海把那本读过不知几遍的伟人选集,倒扣在膝盖上,薄屿过去了,躬身,扶他起来。
老头摆了摆手:“……省省吧,小屿!你别看我这把年纪这副身子,我还硬朗的很呢!你搀我一下就行了……你也别勉强。爷爷我啊,就是趁你走之前,想跟你多说两句话。”
夜色席卷而来,风也清凉,透出丝丝缕缕的爽意。
两人面对窗站定,薄承海透过玻璃的反射,看着身旁高挑颀长的男人。年过二十二,长相日渐开阔、舒朗,倒映在窗玻璃上的那张脸,与谁有大几分的相似。
老爷子背着手伫立许久,叹了口气,薄屿先开口:“您还想他吗?”
“想,怎么能不想,”薄承海说,“他毕竟是我的儿子……我唯一的儿子……可他把你害成这样,我现在想起来,更多的是恨他。”
老爷子终于没忍住屡屡想叹息的冲动:“恨久了,又会想,他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父母与儿女之间,最割舍不掉的就是这一点吧?这个人再不好,再混账……你还是会想起。”
“小屿你呢,你还想……”
“我恨他。”
薄承海抿唇,不置可否点了点头。
“半年而已,小屿,半年你就回来!”老头子又说,“你放心,爷爷扛得住,你肯定也扛得起‘博远’……回来后,你哥现在打拼下来的那些,就分给你一半去,你妈妈和我再给你挑个合适的、门第相当的婚恋对象,你以后就可以什么都不用想,安安稳稳的了,知道不?”
薄屿不说话。
薄承海像是要彻底说服他一般,更语重心长了点:“……我和你妈妈,还有薄彦,那天商量好了,两边加起来,要给你更多一些的,你哥他自己有能力,他可以再奋斗的,关键是你。”
每次说到这儿,便又戛然而止了。
废物。
残废。
没用的儿子。
扶不上墙的幺孙。
这些个个尖锐的字眼,薄屿听过不少。
他从不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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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耳,因为都是事实。
“你要好好振作起来啊,薄承海说,“这几天我跟你的心理大夫了解过,你啊,就好好吃药,配合治疗,去澳洲了要开开心心的,知道不……
“先说你的手术,薄屿漫不经心地转移了话题,“最后方案确定了么?
薄承海听出他在刻意回避,连连摇头,就不再多说了:“下月手术。
“还在这家医院?
“做完了,医生也许让我回去静养了。
最近这阵子,不住医院也是可以的。薄承海惜命得很,早年就给自己配备了专门的家庭医生、护工,专业的营养师等等。
原净莉和薄明远离婚之后,由于还有商业关联,老薄多年来把她当亲女儿看,事业上也多有扶持。渐渐地,大事小事就都听她的。非要住医院,也是她的主意。
——住进来待这儿,就像是一座五指山,薄屿肯定就安分了。
薄屿猜都猜到,原净莉会这么说。另一方面,他这阵子被按着跑了不少心理科。这才是他们的真正意图。
“化疗结束一个月后,最好的方案了。薄承海慢悠悠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支雪茄,补充道。
薄屿看着好笑,这些日子第一次有了笑容:“谁给你的雪茄。
“你哥啊,我磨了他好几天,昨天他终于同意给我一根,薄承海神采奕奕了点,“我是胃癌又不是肺癌,我馋死这东西了。
老头子刚点起来,吸一口。
薄屿抬手给他拿走了,“一天就一口。
“哎,小仔……再让爷爷尝一口嘛。
“下月你手术我回来一趟。
“行啊,老薄面有喜色,“你一心记挂我老头子,一心都在咱们家人身上,我高兴都来不及。
薄屿不露声色弯了下唇,“我还有的选么。
薄承海哈哈大笑,拍了拍薄屿搀扶自己的手,俩人一起去外头那处悬空的花园走廊散步:“人生的大部分时候,没有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的,能接受眼前的一切,换种活法,也是一种胸怀和修行啊。
“少刷那短视频了。
“这可是伟人的书上说的!
“少看那书吧,薄屿笑着,“不是谁都能成书上那种人。
“怎么这么说?
“失败的人可是不会为自己写书立传的。
老薄拍他肩膀:“你啊,就一天瞎想。
于是自然跳过了这话题,“马上毕业,学校的东西都整理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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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有没有要带走的。”
“老周说安排人替我去拿,不要的丢掉就行了。”
“不再回学校看看了啊?”老薄笑呵呵,“南大也是我的母校,我都不知道多久了,魂牵梦萦想回去!最近还邀请我去看你们毕业晚会呢。”
“不了,”薄屿顿了一顿,“明天就走了。”-
宿舍楼下,收二手废品的停了一溜儿面包车、三轮车,顶着那大太阳,个个儿脸上笑开花。每逢毕业季,恨不得24小时睡在这儿,一车又一车满载而走。
图书馆前,各个二手小摊支起来,人声不断,像是沸腾的开水。
床铺收了个干净,柜子也清空了,宿舍空荡荡。那一大束洁白的栀子花,摆在干干净净的桌面,尤为突兀伶仃。
毕业晚会就在今晚,等等还要去排练,黎雾火速把最后一波东西塞进了箱子。
大大小小的包裹,都要寄回家。
温泉那夜,廖薇薇和李多晴犹如相见恨晚,他俩收拾累了,坐在床上晃着两条腿开黑玩游戏,聊着不打紧的天:“对了,陈露,曾杰跟你表白了吗?”
“表白?表什么白,”陈露拿着一支眼影刷,娴熟扫着眼皮,“他去跟他学妹好呗。”
廖薇薇:“怎么啦,又吵架啦?吃什么醋啊。”
“我俩又没恋爱,哪门子的吃醋,”陈露放下化妆刷,抬头,认真说,“我工作定在北京了,他要回湖南父母那边咯,他那个学妹也湖南的啊,不是正好?”
李多晴接话:“为了爱情异地一下不行嘛?你俩不是互相都挺喜欢对方的吗。”
陈露摇头:“太累了……还不知道工作多忙呢,还要再坐个飞机火车,为了对方跑来跑去,麻烦死了,”她向后靠住椅子,很庆幸似地,“也没什么不好啊,大家互相都给过对方很充足的情绪价值嘛,这样就很好了。”
廖薇薇吐槽:“我去,真怕以后你去做那种‘情感专家号’的自媒体,说起这些一套套的。”
陈露:“你这建议不错啊。”
黎雾爬到自己的上铺,拽住墙面的不粘钩,费劲儿好久,没摘下来。心情好似也跟着泄了气。
陈露在底下看着她:“小、雾。”
黎雾听到这俩字,心底猛然一惊,抿唇笑了起来,“怎么啦,干嘛突然这么叫我。”
“你那花儿上不是吗?哟,别的男生送你,都写‘黎雾’,这位肯定跟你不一般啊。”
黎雾还没说话。
陈露突然沉默了下:“对了,我听说薄屿要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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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了。”又补充“哦曾杰他们寝室说的。”
“……嗯”黎雾并不意外点头“已经走了吧。”
宿舍里静悄悄。
“嗨倒是也行”陈露如此便好像为了她松口气似地笑“我说周思雨怎么这阵子一天天垮个脸不高兴……还好啊你还像个没事人一样还好还好。”
也没什么好安慰的吧。
“到这里也很好了是吧。”陈露笑着不知是安慰黎雾还是安慰她自己。
黎雾微笑:“嗯。”
到这里也很好了对吧黎雾?
同样的话她还对薄屿说过她明明也是个很知足的人。
可是为什么现在会很渴望。
陈露或者朋友中的谁再说点儿什么来宽慰宽慰她呢?
这就是贪心的滋味吗?
大学生的所有快递点都忙了个焦头烂额联系好的快递员突然给她来电话让她自己想办法把东西送到校门口有人来接。就不进学校来拿了。
土木系男孩子多巴巴儿地在A3宿舍楼前等着。这儿住的都是经管系、艺术系的漂亮女孩儿男生们都喜欢这时候来献殷勤。
李多晴还没打电话给张一喆张一喆先联系了她问需不需要帮忙然后就带了几个室友帮她们把一屋子要寄走的行李搬下去。
谁曾想曾杰竟是打算表白的陈露没有理会他。一时间大家都有点儿尴尬。
学生时代的象牙塔生涯要结束了
盖不住三步听到人笑一步又听到依依不舍的啜泣与哽咽。
舍不得分开舍不得爱情、朋友。
以及那些毫无结局的暗恋或者无法言说的暧昧。
还有那些纯粹天真的喜怒哀乐随着青春的消逝从今日开始一齐离自己远去。
快递员等在校门口确定单号把这堆大包小包运走了。
南城的天气不讲道理一小时之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飘起了毛毛雨腾起绿芜白雾。
晚上八点正式演出。
齐瑶和周思雨轮番发消息催促黎雾彩排。
经过四年来回无数次的半山林荫路黎雾不由地也有一丝感伤。
正往彩排的礼堂赶一道干净高挑的人影儿从大承海楼出来。落入了她的眼底。
雨点打在眼睫上微微颤动。
黎雾忍不住停下步子愣在原地。
那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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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和薄屿很难看出,在基因上有多么相似的脸。
薄彦一改平日的西装笔挺,换了身休闲风格的T恤牛仔裤,脸上的笑容更加斯文温和,清爽得完全融入了校园氛围。
几位校领导模样的人簇拥着他谈笑,他的那辆车牌扎眼的黑色奔驰停在不远,告别过后,他才要转身,忽然看到了正往这来的黎雾。
学校礼堂就在大承海楼。
薄彦伸出一只抄在裤兜的手,和她打招呼:“我听到他们彩排在点你名字,哪儿都看不到你,原来你躲在这儿了?
黎雾背着排练的服装,乖乖站定:“薄总好……你也来看演出吗?
“你不邀请我,我只能想办法自己来了?薄彦一如既往地,喜欢这么不打紧的谈笑。
小雨飘忽,俩人站在门廊底下躲雨。
黎雾猛然想到,上回送廖薇薇去医院,薄彦来学校找薄屿,薄屿也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薄彦还把伞借给了她。
那晚她还跟薄屿打着,打算让他给薄彦。结果又稀里糊涂带回了学校。
和他在一起,好像总这么稀里糊涂。
黎雾动了下唇:“……那个,薄总。
薄彦就有点儿无奈,“我今天穿这么年轻,你还这么喊我的?
见她面露出小女孩儿的羞窘了,他更温声笑了,“嗯,怎么了。
“你的伞……还在我寝室,忘记还你了,我马上要离开学校啦。
想到这儿,她嘴角的微笑扬得更灿烂,想让自己也被这毕业的快乐气氛感染,不由地都有些发僵了:“我今天,得还给你了,事务所那边我马上也再不去了啦,我怕忘记了……
“你在我这儿干了三周,
黎雾说不出话。
知道他在开玩笑,可她再认真解释,大抵还是上次的那番,说不定又会被他笑话她的天真和幼稚。
但她知道,她有一番属于自己的行事法则,并且深信不疑。
“你要还给我伞?今天么。薄彦不开玩笑了,认真问。
黎雾忙不迭点头:“可能要耽误你一会儿时间了……
“不耽误,我反而觉得正好,薄彦并不是觉得必须要那把伞,笑,“学校邀请我爷爷这个‘名誉校友’来看演出,但他最近身体又出问题了,来不了,只能我代他。我等你到你演出结束。
“……薄屿呢。
黎雾像是完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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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经思考,这个名字从她嘴里蹦出来。
她也早就想问了。
薄彦看着她,笑容淡淡。
黎雾的眼神儿定定的,又问一次:“他会来吗?
薄彦想起来,他是怎么就记住了她的。
去年,她在事务所做兼职,同时一起的还有那么三四个兼职生、实习生。他唯独,就记住了她。
记得是有一天的晚上,一个烂尾楼的施工现场出了点问题,闹很大,当日去了不少南城当地的媒体记者。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大事,可闹出去,也足以是一桩丑闻。
薄承海杀伐惯了,绝不允许子女在他眼皮底下出错,他爸薄明远,当初就是这么逃跑的。
现在老头子的脾性温和下来,基本也只对薄屿一人那么宠溺、宽容——对薄彦,还是往常那般的苛刻,接手这偌大的薄氏产业后,任何可能出现的负面影响,苛责都会落在薄彦一人脑袋上。
薄彦那天焦头烂额,处理到很晚,好不容易打点好了那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媒体,驱车经过每天来往成了机械记忆的事务所,本来没想停下。
忽然,看到了等在事务所楼下的那一抹身影。
大抵只知道她叫黎雾,跟着Tracy,做一做工程估价和打印文书这种简单的活,虽才大三,专业的应用能力却没得说,不是那种成天混日子、笑脸讨教授青睐的。她做什么都很努力,认真,细心负责。
连薄彦那天都忘记,他随口与Tarcy提了句,他没带事务所的钥匙,新的指纹锁还没安装,让Tarcy给他把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或是哪里,方便他有事回来。
听Tarcy说,这个小黎下班后总会多留一会儿,看看工作笔记,帮忙料理一下事务所其他的事务。Tracy应是把钥匙留给了她,但没说怎么让她给他。
于是,她就傻乎乎等他到了那么晚。
晚上快十点,南城人一向没什么热闹的夜生活,天黑沉沉,霓虹熄灭的节律里,少女白皙着张清透的脸,带着那样纯粹不设防的笑容,对他招手。
或许,她尚且不知什么叫做讨好上司,就是单纯想把这件事做到而已——她甚至说,保险起见还是想亲手交给他,放在花盆里不安全,就多等了会儿。
这样的人。
在薄彦身边几乎已经看不到了。
从德国研究生毕业,回来了就被赶鸭子上架接手集团企业,周围都是阿谀奉承的笑脸,工程出问题,一伙人平日对他总是乐呵呵的人,也是踢皮球,接连推卸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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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明明决心要搞他的记者,拿了一笔钱后,也能对他露出笑脸。
薄彦思至此,微微沉下气,“薄屿走了。”
“什么时候?”黎雾的声音微弱了些,改口,“我是问,他什么时候……走的。”
“还没。”
“嗯?”
“今晚的飞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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