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碎金,卷过市一中高三(7)班的窗沿时,恰好撞在杨明钰的笔帽上。

“哗啦——”

刚发下来的数学模拟卷被吹得翻了页,最上面那道压轴题的函数图像,像只张牙舞爪的猫,挠得杨明钰的太阳穴突突跳。她指尖按在试卷边缘,骨节泛着浅白,另一只手把滑到臂弯的眼镜往上推了推——镜架是去年学校颁奖时发的金属款,细得像根线,架在她窄窄的鼻梁上,衬得那双杏眼更显清冷。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杨明钰没抬头,笔尖在演草纸上划出一道笔直的辅助线——不用看也知道是谁。这所学校里,能踩着预备铃的尾巴闹出动静的,只有邓佳芯。

果然,下一秒就听见有人喊“芯姐小心!”,紧接着是书包撞在门把手上的“咚”声,然后是邓佳芯吊儿郎当的声音:“慌什么?陈姐又不会吃了我。”

杨明钰的笔尖顿了顿。

陈姐是班主任陈丽,教语文的,脾气温和得像杯温水,但唯独对邓佳芯,能把“温水”熬成“滚汤”——上周邓佳芯把陈丽放在讲台上的教案,换成了自己画的“陈姐表情包”,结果被罚站在走廊里背了三节晚自习的《岳阳楼记》。

她刚把辅助线的端点标好,就感觉桌旁落下一片阴影。

抬眼时,邓佳芯已经站在她旁边了。

这人穿着松松垮垮的校服,外套搭在胳膊上,露着里面印着卡通黑猫的白T恤,领口歪了半边,露出一点精致的锁骨。头发是刚烫的羊毛卷,翘着几缕碎发扫过耳尖,发尾还沾着点不知道哪里蹭来的香樟叶。她的书包带子滑到了手肘,怀里揣着半袋没拆封的草莓奶糖,包装袋被捏得皱巴巴的,露出里面粉白相间的糖纸。

邓佳芯也愣了。

她的视线落在杨明钰旁边的空位上——那是陈丽刚指给她的“新同桌”位置,而此刻坐在旁边的人,是杨明钰。

空气突然静了下来。

窗外的香樟叶还在落,一片叶子打着旋飘进教室,刚好落在两人中间的桌缝里。

杨明钰是市一中的“标准答案”。

从高一到高三,她的名字永远钉在年级第一的位置上,理综能扣五分以内,数学压轴题能写出三种解法,笔记被全年级传抄,连课间趴在桌上补觉,都有学妹偷偷拍她的侧脸当“学霸壁纸”。她话少,走路永远是直的,书包里的课本永远按科目排好序,连笔袋里的笔都要按粗细摆成一条线——是那种把“规整”刻进骨子里的人。

邓佳芯是市一中的“bug级存在”。

成绩稳定在年级倒数十名,上课睡觉下课翻墙,书包里永远找不到课本但能摸出游戏机、漫画书、甚至半袋没吃完的薯片。她会在升旗仪式上偷偷吃冰淇淋,会把年级主任的自行车胎扎成“蜂窝煤”,会在运动会的接力赛上突然拐去买奶茶——唯一的优点是长得好看,连教务处主任训她时,都得先叹口气说“你这张脸可惜了”。

而这两人,是打穿开裆裤起就绑定的“宿敌”,更是从幼儿园同班到初中的“青梅”。

幼儿园抢秋千,邓佳芯把杨明钰推在沙坑里,害她蹭破了膝盖;杨明钰转头就把邓佳芯堆的沙堡踩塌,气得邓佳芯坐在地上哭了半小时。

小学比跳绳,杨明钰以“一分钟180个”的成绩赢了后,对着邓佳芯晃了晃奖状;邓佳芯趁她喝水时,往她的水杯里加了半袋盐,结果杨明钰喝了一口就喷了,追着邓佳芯绕了操场三圈。

初中分在不同班,本以为能相安无事,结果邓佳芯趁运动会没人,把杨明钰贴在公告栏的“优秀学生”奖状,改成了“杨明钰是笨蛋”,还画了个吐舌头的鬼脸;杨明钰知道后,把邓佳芯藏在树洞里的漫画书全捐给了图书馆,邓佳芯为此在她教室门口堵了她三天。

高中开学时,杨明钰特意选了理科重点班,就是为了躲邓佳芯——谁知道高三分班,这人居然踩着分数线混进了(7)班,还成了她的同桌。

邓佳芯先反应过来,她把书包往桌肚里一塞,草莓奶糖“啪”地拍在杨明钰的试卷上,糖袋撞得笔尖抖了抖,在演草纸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哟,学霸,”邓佳芯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挑衅,尾音往上翘,像根羽毛扫过耳廓,“你是我同桌?”

杨明钰的指尖按在那张被弄脏的演草纸上,指腹擦过那道歪线,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你以为我想?”

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的“暗号”——每次撞上,邓佳芯问“你是我XX?”,杨明钰必回“你以为我想?”,像刻在骨子里的条件反射。

邓佳芯挑了挑眉,干脆把胳膊肘撑在桌上,身体往杨明钰那边倾了倾。她的羊毛卷碎发扫过对方的耳尖,带着点刚洗过头发的栀子香:“怎么?看见我当你同桌,委屈了?”

杨明钰的耳尖瞬间红了。

不是委屈,是气的。

这人永远是这样——明明是故意凑过来,偏要摆出一副无辜的样子,像只偷了鱼的猫,还敢凑到主人面前舔爪子。她把演草纸往旁边一推,拿起另一张干净的纸,重新画辅助线:“让开,挡我光了。”

邓佳芯没动。

她的视线落在杨明钰的侧脸上——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底的光;鼻梁很挺,鼻尖带着点浅浅的粉色;嘴唇是淡樱色的,因为抿着而显得更薄。她的手指握着笔,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干干净净,连指缝里都没有一点污渍。

邓佳芯突然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她们还是“连体婴”一样的青梅。

幼儿园的沙坑里,杨明钰会把自己堆的城堡分给她一半,转头就会因为她踩塌城堡而追着她跑;小学的操场上,杨明钰会在她跳绳跳不动的时候,站在旁边给她数“1、2、3……”,转头就会因为她往水杯里加盐而瞪她;初中的校门口,杨明钰会把自己的伞分给她一半,哪怕自己的肩膀被雨打湿,转头就会因为她改奖状而把她的漫画书捐掉。

她们的相处模式,从来都是“好一秒,吵三秒”,像两根缠在一起的弹簧,越拧越紧,越紧越拧。

是什么时候开始,“吵”盖过了“好”?

好像是初二那年的夏天。

那天邓佳芯在杨明钰家楼下等她一起去买冰淇淋,刚好撞见杨明钰的妈妈送老师出门。那位戴着金丝眼镜的女人,用那种轻得像羽毛、却又冷得像冰的声音说:“佳芯这孩子太野了,明钰你离她远点,别被她带坏了,影响你考重点高中。”

邓佳芯躲在树后面,看见杨明钰站在玄关的灯光里,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杨明钰就开始“躲”着她——不是真的不见,是见了面就冷着脸,说话带着刺,像把自己裹在冰壳里。

邓佳芯试过把糖塞给她,被她推回来;试过找她借笔记,被她以“你看不懂”为由拒绝;试过在她被别的同学围堵问问题时帮她解围,结果被她一句“不用你管”堵得哑口无言。

她越躲,邓佳芯就越想凑上去——像小时候追着她抢糖,越抢不到,越不甘心。

邓佳芯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杨明钰的校服袖子。

对方的身体僵了僵,笔顿在纸上,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但没躲开。

邓佳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

她刚想说点什么,预备铃的最后一声就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说:“上课了,都坐好。”

杨明钰猛地抽回手,把草莓奶糖推回邓佳芯的桌角,声音压得很低:“上课了,做个人吧。”

“做个人”是她们的另一个暗号——小时候邓佳芯捣乱,杨明钰就会皱着眉头说“邓佳芯你做个人吧”,现在这句话,成了她对邓佳芯最常用的“吐槽”。

邓佳芯看着她泛红的耳尖,偷偷勾了勾嘴角。

她从桌肚里摸出手机,刚打开游戏界面,就被杨明钰的笔帽敲了敲手背。

“收起来,”杨明钰的视线还落在试卷上,声音却软了半分,“被陈老师抓到,你又要写检讨。”

邓佳芯挑了挑眉,把手机塞回书包:“哟,学霸还会关心我?”

杨明钰没说话。

她不是关心,是怕麻烦——上次邓佳芯翻墙被抓,检讨里写“都是杨明钰逼我去给她买奶茶,我才翻的墙”,害她被陈老师叫去办公室谈了半小时“同学关系”,最后还被迫写了一份“如何帮助后进同学”的心得体会。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函数单调性,粉笔在黑板上划出“沙沙”的声音。阳光透过窗玻璃,在杨明钰的试卷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的笔尖在演草纸上飞快地移动,公式和符号像流水一样淌出来。

邓佳芯趴在桌上,侧着脸看她。

杨明钰的睫毛会随着老师的讲解轻轻颤动,遇到难的地方,会微微皱起眉头,鼻尖也跟着皱成小小的一团——像只遇到难题的猫。她写字的速度很快,但每一笔都很工整,连等号都画得笔直。

邓佳芯突然觉得,当同桌好像也不错。

至少能光明正大地,看着她。

“杨明钰,”邓佳芯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蚊子叫,“你上次考了多少分?”

杨明钰的笔尖顿了顿:“689。”

“哦,”邓佳芯点了点头,“我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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