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知礼握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看向她的眼神有些晦暗不明:“不是杀人。”

谢知礼说这句话的时候,罗时沅明显有些失望。

她的失望实在太过明显,以至于谢知礼端着茶盏看了她片刻,终于没忍住问道:“你很希望我叫你去杀人?”

罗时沅叹了一口气,头也没抬道:“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你让我一个五毒门的人替你做别的……虽说是我在里面也算不了特别厉害的吧,但这多少也有点儿看不起人了。”

谁知谢知礼沉默片刻,突然问道:“你的功夫,在五毒门里约莫着排行老几?”

罗时沅反问他:“相爷觉得呢?”

谢知礼看着她:“我不知,但估摸前三是有的。”

“相爷可太抬举我了。”罗时沅笑道,“我在五毒门里都排不上号呢。”

谢知礼沉默地看着她,像是在思忖。

罗时沅把握住了机会:“看相爷的意思好像是对五毒门很了解?”

“倒也不曾。”谢知礼说,“要说了解,也只是对其中一个代号暗鹰的有所耳闻。”

“喔——暗鹰啊。”罗时沅见怪不怪道,“那可是我们五毒门的门面,当之无愧的大师兄。”

“怎么着?你想见见啊?”罗时沅凑近了他,“要见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呢我大师兄最近很忙,恐怕也没这个闲工夫……”

谢知礼打断了她的话,及时把话题拉了回来:“我是想让你去取一本账。”

说罢,只见他从旁边抽出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一杭字,然后推到罗时沅面前,“城南荣丰钱庄,后院第二间账房,最里面靠墙的柜子有夹层,而那夹层里面放着一本蓝皮账册,替我拿回来。”

罗时沅终于抬起头,似是有些疑惑。

谢知礼道:“能办到吗?”

罗时沅似是有些为难:“难说,但小女愿尽力一试。”

其实罗时沅心里倒并不担心。若是换作旁人,城南荣丰钱庄那样的地方,白日里进出皆有人盘问,夜里又有那么多名护院轮守,想悄无声息进账房自然不易。

可对她来说,这种活和去醉江南取一盒桂花糕的差别——大概只在于一个要付钱,一个不用。

于是她把纸折起来塞进袖中,咬着嘴唇问道:“什么时候办?”

谢知礼说:“今晚。”

罗时沅的嘴角抽动了一下。

只见谢知礼放下茶盏,似是对她的动作浑然不觉:“账册拿到以后直接回来,切记不许提前打开。”

罗时沅笑了一下,这笑怎么看都不像会听话。但谢知礼仿佛跟没看见似的,只是跟在后面淡淡补了一句:“你若看了,也无妨。”

罗时沅身形一顿。

“只是看完以后,最好想清楚自己现在究竟是在替谁卖命。你虽说是五毒门的人,但此时此刻的性命是掌握在谁的手里,你可想好了再行事。”

屋里一时间安静下来。

谢知礼没有再解释,而罗时沅也没继续追问下去。她只是低头继续看河东赈银的折子,心里却莫名其妙多出一根刺。

替谁卖命?

这句话实在很有意思。

她自十岁入五毒门,至今五年。楼自清救了贺玉安一命,教她轻功、刀法、毒术,后来又把暗鹰的名号一步步捧到今日。她替五毒门杀过的人没有上千也有几百,楼自清从不向她隐瞒目标的罪名,每一次都把证据摆得清清楚楚。

贪赃枉法的,逼良为娼的,草菅人命的。

罗时沅并不觉得自己是什么行侠仗义的大善人,她接活拿钱,奉命办事,可至少这么多年,她从未发现楼自清让她杀过任何无辜之人。

所以谢知礼凭什么一句话就让她怀疑楼自清?就凭他现在手握着七魂散的解药吗?

想到这里,罗时沅微微颔首,正好撞见谢知礼的目光。

罗时沅说:“我想好了,我虽生是五毒门的人,但此刻却是身家性命都在相爷的院子里,所以自然是要替相爷办事的。。”

谢知礼点点头道:“既如此,就早去早回。”

·

入夜后,相府渐渐安静下来。

罗时沅换了一身黑色夜行服,从耳房窗户翻出去的时候还特意往主卧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亮灯,谢知礼似乎是已经睡下了。

罗时沅当然不信他这种人会在这个时候睡下,而且他睡觉的时候估计都睁着一只眼。

想到这儿,罗时沅脚尖一点,轻巧越过院墙。相府外蹲守的暗卫似乎听到了什么动静,不约而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却只来得及看到一片晃动的树影。

城南荣丰钱庄离相府不算远。

罗时沅一路从各个屋顶窜来窜去,不到两刻钟便落到了钱庄后巷。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贴着墙根听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

六个护院。

罗时沅挑了挑眉。

她翻墙进去,绕过第一拨巡守,又在第二人转身的一瞬间从廊柱后掠过。她身量本就轻,五年里又被楼自清逼着练到踏雪无痕,只要她不想让人看见,寻常护院几乎就不可能发现她。

后院第二间账房很快出现在眼前。

罗时沅轻巧地落到地面上,将视线转到门上——已经落了锁。

她像是意料之中地从发间抽出一根细簪,往锁眼里拨弄两下,「咔哒」一声,锁开了。

她顺手接住锁,不让它撞在门板上发出声音,随后闪身而入。

账房里有一股很重的墨和纸张受潮后的味道。

她摸黑来到最里面的柜子,果然在右下角摸到了一个不太明显的凸起。只见她轻轻一按,木板弹开,里头正躺着一本蓝皮账册。

和谢知礼描述的近乎一摸一样,一切进展的似乎有些过分顺利了。

以她多年来做杀手的经验来看,此处必定有诈。

于是罗时沅拿出账册,第一反应竟然不是赶紧走,而是静静在原地等候片刻。

可她等啊等,等了好久,外头仍没发现什么异常。

她索性席地而坐,掏出火折子,翻开账册。

谢知礼说过不许看,她也好好答应了谢知礼不会看。

……可谁让她是罗时沅呢,真听谢知礼的话才算有鬼。

于是她将账册翻开来,发现第一页只是普通的银钱往来。她耐着性子继续往后翻,直到中间开始出现几个被特殊圈起来的名字。

赵长宗。

正是五毒门最近准备动手的河东转运使。

罗时沅眼神一凝,继续往下看。

账上清清楚楚记着,赵长宗从河东赈银中抽走十二万两,其中八万两分三次运回京城。第一次交给户部侍郎冯海,第二次经荣丰钱庄转入一处名为「永安别院」的宅子,第三次则直接送进了……

罗时沅盯着那两个字看了许久。

「相府」

只见罗时沅轻笑了一声,其实倒也是意料之中的事儿。然而她正准备合上账册时,视线却无意扫到下一行:

「相府收银三万两,于三日后原数转出,入济世堂、同安米行、河东义仓。」

罗时沅动作停了,她皱起眉,往后翻,却发现账目越往后越奇怪。

从表面上看,所有银子确实都进过相府,可相府没有留下一文钱。谢知礼甚至还额外从自己的私账里添了四千两,一并分散送往河东几个民间粮仓和医馆。

更要命的是,赵长宗贪走的银子之所以会有八万两回京,根本不是他主动孝敬,而是有人在暗中逼他把赃银吐出来。

那人借着荣丰钱庄洗了一遍账,再以相府名义收下,让所有人都以为这笔钱进了谢知礼口袋,实际上却转手送回了灾区。

这操作看得罗时沅脑子都停了一下。

她这辈子见过贪钱的,见过不贪钱的,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辛辛苦苦把脏水往自己脑袋上泼,只为了方便把钱送回去。

图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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