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金从口袋掏出那个茧,随手扔在白影身上。
茧上豁着一个洞,里面早已空空如也。
而爬出来的东西,此刻正蜷缩在她面前。
周围的海底实验室景象像退潮一样散去,冰川、永夜、杜依伊搭了一半的冰屋重新出现在视野里。那团白影正被她逼到冰砖堆砌的角落,无路可退。
白金借着信号灯残留的微光,终于看清了这玩意儿的长相。
怎么说呢……
像一段手腕粗细的白萝卜,大约一巴掌长,没脖子,在“头”那端有且仅有两颗豆豆眼,黑亮黑亮的,此刻正可怜巴巴地眨巴着。
冰蠖刚出生的样子还挺……萌?
白金盯着它看了两秒,铁锹又往前递了一寸,锋利的锹刃几乎贴上了它白生生的皮。
“你能听懂我说话吧?”
白萝卜不吱声,豆豆眼眨了眨。
“没有腿,也能跪的吧?”
还是不吱声。
白金的耐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耗殆尽。她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真诚的遗憾:“真可惜。既然不能为我所用,那我只能让你们灭种了。”
铁锹高高扬起。
“等……等一下!”
白金的动作僵住了。
不是因为那声喊,而是因为那声喊的口音。
粗粝的、沙哑的、像是张飞喝了二斤白酒之后发出的声音,配上地道的东北腔……
“饿了啊,整点吃的,我就答应你。”
白金:“……”
她怀疑自己出现了幻觉。
铁锹停在半空中,她盯着那根白萝卜,白萝卜也盯着她。两颗豆豆眼里写满了“我是认真的”!
白金深吸一口气,决定先不纠结口音的问题。
“吃什么?”
白萝卜的尾巴尖——如果那圆滚滚的一端可以叫尾巴的话,抬起来,精准地指向白金的口袋。
“吃糖。”
白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那是之前在海底实验室找到的蔗糖,四个人均分了一下,她就随手塞在了兜里。
这玩意儿隔着衣服都能闻到?
她掏出糖袋子,在白萝卜面前晃了晃。对方的豆豆眼瞬间变成星星眼,整个虫身都在微微颤抖,像是饿极了的狗看到了肉骨头。
“想吃?”
白萝卜拼命点头,虽然它没有脖子,点头的动作看起来像整个身体在上下蠕动,有点恶心。
白金把糖袋子打开,在它面前的冰面上倒了一小堆。砂糖白花花的,堆成一个小小的尖锥,在冰川的背景下,像个迷你坟场。
但白萝卜不在乎。它扑过来的速度快得白金都没反应过来,然后她看到了让她头皮发麻的一幕!
那东西“裂开”了。
从豆豆眼以下,竖着裂开了一条缝隙,像是有人拉开了拉链,丝滑无声,毫无预兆。缝隙里露出暗红色的内壁,大嘴一张,那一小堆砂糖就消失了。
一口闷。
白金握着糖袋子的手微微发抖,不是怕的,是忍笑忍的。
“吃完了?”她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可以管我叫主人了。”
白萝卜打了个嗝,喷出一点点白色的粉末。它仰面躺倒在冰面上,开始来回打滚。
“没吃饱啊!虐待虫命啊!就这么一丁点儿够谁吃的啊!饿死了饿死了饿死了——”
哭得撕心裂肺,狼哇惨叫。
白金的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她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忍住了一锹拍死它的冲动。
行。
你行。
你是虫你是爹。
她又倒了一堆砂糖。
白萝卜一个翻身扑过来,“裂开”、吞食,满足地眯起豆豆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然后它又躺回去了,尾巴尖在地上画圈圈,暗示意味极其明显。
……
直到第五堆砂糖下去之后,白萝卜终于打了个长长的嗝,肚皮鼓鼓的,像一根被撑圆了的白萝卜。它慵懒地靠在冰砖墙角,豆豆眼眯成两条缝,脸上写满了“虫生圆满”。
白金蹲下来,用铁锹轻轻戳了戳它的肚皮。
“吃饱了?”
白萝卜眯着眼睛,懒得理她。
“我问你话呢。”
还是不吱声。
白金的耐心彻底归零。她站起来,铁锹高高举起……
下一秒,白萝卜整个虫身折叠成九十度角,两颗豆豆眼瞪得溜圆,尾巴尖在地上飞速拍打,活像一条在摇尾巴的狗。
“主银!你给我吃了顿饱饭,你就是我的亲主银!”
白金的铁锹停在半空,表情复杂。
“以后我就跟着你混了!上刀山下火海的事我干不了,但是配合你把别人整懵登了,让你趁机抢东西,还是可以的。”
白萝卜顿了顿,豆豆眼心虚地转了转:“但有一点……”
它的尾巴尖竖起来,一本正经。
“你得保证我能吃饱饭。”
白金盯着它看了三秒,嘴角抽了抽,缓缓收回铁锹。
“我现在就需要你做一件事。”
白萝卜的豆豆眼转了转,扫了一眼不远处正在埋头搭冰屋的杜依伊。
“那个小姑娘吗?简单,我这就让她懵登。”
“不是她。”白金拦住它,“你的目标是我。”
白萝卜愣住了。它歪着身子,用豆豆眼上上下下打量了白金一圈,白金竟然从它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到了困惑。
“你在海底实验室里,能让我想起一些之前的事,”白金蹲下来,和它平视,“不是因为回到相同的场景刺激了记忆。是你们刺激了我的脑波,对不对?”
白萝卜的豆豆眼闪了闪。
“你们能影响人的脑电波,那是不是也能……读取?”
她一字一顿:“把我忘掉的那段记忆,找出来。”
冰川上的风呜呜地吹,白萝卜沉默了几秒。
然后它开口了,声音难得正经了一些:“你真聪明,看来选择跟你是个正确的选择。”
“原理上来讲,我们确实可以通过脑电波读取人类的全部记忆。你脑子里那些被你自己封起来的东西,对我们来说就像……就像……”它想了想,“就像你兜里的糖,闻着味儿就能找到。”
白金的呼吸急促了一瞬。
“但……”
白萝卜的尾巴尖耷拉下来。
“我刚出生啊。脑波读取系统还没长全呢,现在就能影响个情绪、搞点幻觉什么的,真要精读记忆,整不了。”
白金盯着它:“多久能长全?”
“我们虫子的生长周期很快的。三个月,所有器官都能长成。到时候……”白萝卜的豆豆眼又亮了起来,“到时候我肯定能把你那些忘掉的东西,一个字儿不落地给你翻出来!”
三个月。
白金在心里默念了一下这个数字。
三个月,她等得起。
“行。”她站起来,把铁锹收回收纳箱,弯腰从地上抓起那根白萝卜。
白萝卜整个虫身僵住了。
“你、你干啥!男女有别你不知道吗!别碰我私密地方!”
白金把它举到眼前,面无表情地上下打量了一番。
“你上下一般粗,跟个水管子似的,哪有私密地方?”
白萝卜气得豆豆眼都瞪圆了:“我怎么没有!我有腰身的!你看我这曲线!这弧度!这黄金比例……”
白金用力捏了捏它,白萝卜的声音戛然而止。
“没大没小,叫主人!”
白萝卜瘪了瘪嘴,小声嘟囔:“……主银。”
“大声点。”
“主银!”声音大了,但尾调上扬,听起来像在喊冤。
白金把它翻过来倒过去看了看:“你有名字吗?”
“没有。”
“那我给你取一个。”
白萝卜的豆豆眼亮了,充满期待。
“刚蛋。”
安静。
白萝卜的身体肉眼可见地僵硬了。
“……啥玩意儿?”
“刚蛋。”白金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得像在给学生讲课,“坚硬、刚强、像蛋一样圆润。很适合你。”
“你管这叫适合???”白萝卜……现在叫刚蛋了,它的声音拔高了八度,“我一个玉树临风英俊潇洒的未来虫王,你叫我刚蛋???”
“不喜欢?”白金作势要把它扔出去。
“喜欢喜欢喜欢!”刚蛋的尾巴尖疯狂摇动,“刚蛋这名字太好了!刚强又圆润!简直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主银你真有文化!”
白金把它塞进口袋里,只露出一个圆滚滚的脑袋。
“闭嘴吧你。”
刚蛋乖乖闭上了嘴,两颗豆豆眼亮晶晶的,在口袋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好。
白金摸了摸口袋,嘴角微微扬起。
“你是我第一个小弟。”她轻声说。
口袋里的刚蛋没说话,但尾巴尖轻轻摇了摇。
“搭好了!”
杜依伊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带着满满的成就感。白金走过去一看。
怎么说呢,冰屋的形状确实是个屋子,就是歪了点,冰砖之间的缝隙大了点,门开得高了点。
“怎么样?”杜依伊叉着腰,满脸写着“快夸我”。
“能住人就行。”白金弯腰钻了进去。
冰屋里比外面暖和,但也仅仅是“没那么冷”的程度。
四面冰墙反射着微弱的雪光,空间刚好够两个人背靠背坐着。杜依伊把入口用冰砖堵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但也彻底把自己封在了这个密闭的小空间里。
两个人背靠着背,沉默了几分钟。
“白金。”
“嗯。”
“其实我挺羡慕你的。”
白金翻了个白眼,虽然杜依伊看不见。
“你眼睛没事吧?怎么看出来的?我现在都成孤儿了,你羡慕我什么?”
“羡慕你有很多人爱啊。”杜依伊的声音闷闷的,“你爸是这个时代最伟大的科学家,就算他不在了,还给你留了元老师照顾你。元老师那个人……虽然又酒鬼又废柴,但他确实是把你当自己孩子在管的。”
白金没说话。
“还有你奶奶,你姐姐,”杜依伊继续说,“虽然她们都不在了,但她们都是很爱很爱你的。”
白金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那你呢?”她反问,“你这个众星捧月的大小姐,爱你的人会少?”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千万别跟我说‘我不需要很多钱,但我需要很多爱’,那种台词太矫情了,我会把你扔出去的。”
杜依伊被她逗笑了,笑完又沉默了。
“钱我想要就会有,”她慢慢说,“但爱……我是求不到的。”
白金感觉到杜依伊靠在背上的重量。
“我妈死的时候,肚子里怀着我弟弟。有人说她是被推下楼梯的,也有人说她是自己失足的。但我知道……她选择生二胎,是因为讨厌我。”
白金的喉结动了动。
“她死了之后,我爸光速娶了后妈。”杜依伊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有后妈就有后爸,这话你听过吧?我的处境,你大概能想象。”
白金没有说话。
杜依伊能活到现在,全靠她自己命硬。
“所以你就单恋李煜?”白金问。
杜依伊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说不清的自嘲。
“其实我也没有多爱李煜。我只是……在模拟爱一个人的行为。贪恋那种‘有羁绊’的感觉。”
白金沉默了两秒。
“那李煜也挺倒霉的,”她诚实地说,“被你这种千金折磨。”
杜依伊没有生气。她的声音很平静:“我知道。经过这一次,我会认真考虑对李煜的感情。如果他喜欢的是别人,我不会再强迫了。”
白金听着她的碎碎念,心想幸好自己没钱,否则估计也会是个渣女,毕竟她喜欢的类型可太多了,根本不想在一棵树上吊死。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从童年聊到未来,从李煜聊到元萧,从虫子聊到爱情。所有的话题都聊遍了,白金从来没觉得时间能这么漫长。
“上古时期的人,能促膝长谈一整夜,”白金喃喃道,“那确实得是真爱。”
杜依伊笑出了声。
“如果乐园的人问起我们去了哪里,经历了什么,我该怎么回答?”杜依伊问。
白金皱了皱眉,“我以为你会如实说。”
她们落入海底实验室,推测了白昌伟的死因,也发现了白昌伟默许做过的违背人伦的实验,不论哪一个信息,只要说出去,肯定会引来极大的动荡。
白金和杜依伊的感情一向不和,她并不觉得会因为这一件事两人关系就有改善。
但令她意外的是,杜依伊竟然主动问她,明显有统一口径的意思。
“人和人之间的相处,很多时候不是因果,而是磁场,是眼缘,我虽然依旧不喜欢你,但也不算讨厌你,可能看顺眼了吧。”
“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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