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照微刚落了座,便有下人接了他的斗篷,又上了茶。
他这厢听了顾清延这句调侃,不由笑着净了手,盘跪在了对面的塌上,自顾自给自己道了盏茶。
汩汩水声响在蒸腾而上的袅袅线香里,说出来的话也像从舌尖卷来似的,带着三分俏。
“先生居然也会说俏皮话,这倒是怪事了,我还道先生要永远板着着脸,冷我一辈子。”
他说罢就挑了下眉梢,握了盏要饮,却不料被人反手夺了去,轻轻搁在了正烤着冬柿的火炉旁。
沈照微幽怨地望去,就听端坐其上的人淡声道。
“我未与你玩笑。”
顾清延一脸正色道。
“崔氏乃后族,崔幼麟是崔尚书唯一的嫡孙。你今日那般辱了那崔三,怕是于太子殿下也要生些不必要的麻烦。”
沈照微闻言愣了半晌,只眨了眨眼便不以为然地嗤里声,探身又从顾清延指尖拈回了那杯子。
他刚抿了口就被那滚水烫的厉害,不由吐了半截软舌出来,“嘶嘶”的散热。
他正被那滚水灼了舌,抬眼就瞧见了顾清延那抹无奈的眼神,便知他夺了茶怕是早就知道这水烫。
为何不直接说,还定要抢了他的去?
沈照微在心里怪了他一番,但也着实觉着丢了面子,不由脸一红,梗着脖子又将话题饶了回去。
“先生这话说的好生奇怪,怎得他可辱我,我就不能辱他?
辱人者人恒辱之,难不成他要扇我嘴巴,我还要下贱地伸脸任他去扇才好?”
顾清延望了眼被他拿去的茶杯,便有下人躬身上前换了水,又递了几颗冰果球搁在他手边。
顾清延见人一连吃了几个,方酌了口手中的茶。
“他是皇亲贵胄,你是一介布衣,单论此项,便是他为尊,你为卑。”
“世间之道,卑不犯上,疏不间亲,公理罢了。”
沈照微抓着果子的手一顿,却是撒了开来,不再吃了。
*
相处这半月。
顾清延对他知无不言,问无不答,从未说过他一丝半毫的不是,反倒是夸奖称赞居多。
他不通《大诰》、《文学杂议》此类晦涩刁钻的法案、文稿。
顾清延便陪他解惑至宫门下钥才抽身离去,饶是大雪纷飞的天,也照是如此。
他怕误了对方回家,便总是撑着饥馁,想着等学完了再用膳。
却不料这事只做了一两次之后,几案前便多了果脯糕点。
沈照微初时只低头故作不觉,直到手中的书被人抽走,就听那人道。
“饿着肚子进学,可能学得进去?”
沈照微只抬头看他的功夫,手边就多了一碟热腾腾的糕饼。
而对方却再无他话,又低头去看了他新作的赋论。
只余一股冷香裹在那饼上,伴着屋内的蔬果气缓缓传了过来。
...
两人虽是师生,但这相处却是最不似师生。
沈照微能在他面前松散如斯,终归也是因为顾清延与他之间从不谈礼教伦常,且多加放纵的缘故。
眼下这出“尊卑之说”头一遭出自他口,不由打得沈照微一怔,想也不想便出声反驳道。
“圣人所言虽是不假,但那崔幼麟行居散漫,不仅课业不精,还常年流连花街酒肆,这样的纨绔,怎能与我相比!”
顾清延侧眸看向了他,只轻声道。
“他怎比不得你。”
闻言,沈照微不由瞠圆了双目,支着几案近乎坐直了身子,憋了半晌才高声道。
“我勤学刻苦,每日三更便要起床进书,先生怎可将我与那崔幼麟相较,而他...”
他思即此,不由鄙夷地笑了声。
“一个大字都写不好,成天就晓得床上那点事的蠢货,难道不是我于太子殿下更有用吗!”
见顾清延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沈照微不由更是兴起,似是想到了什么,便冷嗤道。
“虽是卑不犯上,但先生这话未免古板了些,这命怎得就天定了,《秦志》言‘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太祖爷尚是休屠出...”
“嗒——”
他未尽的话被这道重重的搁盏声砸得稀碎,肩膀也随之一颤。
见顾清延当真因此事与他沉了脸,他不由只觉心里一阵委屈,却也还是住了口。
只抿着唇,手里绞起了衣服摆子,拿那双透绿的眼睛幽怨地看着坐在自己面前的人。
...
顾清延扭头就见少年目光灼灼,下唇被他自个咬得透红。
哪能不知他是面上老实,心中不忿。
二者四目相接,顾清延只觉头一抽一抽的疼,终是他叹了气。
“你可知你今日这袭话,若是落在了旁人耳里,你会是什么下场。”
沈照微抿了唇,虽知今日这话过了火,但总归还是委屈,不由狡驳道。
“先生又不会肆意说出去,我怕甚。”
见顾清延盯着他不言语,沈照微只拿了他案上的板栗,塞进了嘴里,嘎嘣吃了几颗后方闷道。
“我错了还不成。”
“你本就错了。”
“我...!”
沈照微要抬头与他狡辩,就见那人仍云淡风轻地觑他,不由怒起,索性放手就摔了手里的板栗,动静之大,吓得立在一旁的下人不由也缩了脖子。
“那我错好了,我错极了,先生罚我去绳愆厅好了。”
他一张脸憋的通红,说完就骨碌一下从塌上站了起来。
踩着罗袜就要跳下去,却不料身后人淡声道。
“我已送了人去绳愆厅,又何苦再往里面多丢一人,嫌荀监正事务不够繁杂不成。”
沈照微提着下裾的手松也不是,提也不是,只怔怔望着对面人。
过了半晌才反应过来,面上便不加掩饰地从忧转喜。
只片刻的功夫,他便坐了回去,直将小臂搭在了案上,央央倾身朝顾清延的方向探去。
这动作搅得两颗栗子从几上骨碌滚了下来,顾清延要去捉却是没捞着。
只能任由那几颗果子在地上转了好几个圈,沾了一身的灰。
“可是那崔幼麟!”
“不是。”
“骗人,定是只有他了!”
见他这幅喜从天降的嘴脸,顾清延瞧久了,终是没忍住,唇边溢出一抹浅笑。
“我观你素来不是跳脱的性子,怎得在我面前多加放肆,真是厌极了那崔氏幼子不成。”
沈照微听他这声便知了答案,又弯着眼盘腿坐了回去。
只越过人去他炉边拿了自己晾凉了的茶,边小口细吹,边拉长着语调侃道。
“先生怎知我素来是什么性子。”
他喝了口茶,就觉梅香从舌尖溢了出来,清甜怡人,当下心里就舒坦了不少,便团了手趴在桌上看着面前人。
那双眼睛透着灵动,眯起时便似月亮合拢,折出一个白皙莹润的弧度。
顾清延近日来见多了沈照微变化莫测的嘴脸,又时常听了柳老夫子在耳侧夸这人出色守礼。
蓦地见他这般孩提作态,倒才想起面前这人似也只有二八年华,确也算不着多大。
思即此,顾清延饮茶的动作兀地一顿。
只是一瞬的功夫,他便又敛了神色。
抬头就见对面人正用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推着那盏已经喝完的茶盅。
一点..一点,既不推倒也不扶好,端是一副闲得发慌的模样。
“你这是又要和死物过不去了?”
听着这句有几分打趣意味的话,沈照微便知顾清延这是不恼了,随即就打蛇上棍地笑道。
“这可是先生的物什,我怎会和它过不去。”
话落,沈照微便见对方接了句。
“崔幼麟还是我的学生,你不照样与他过不去。”
顾清延说完自己也顿了下,他恍惚了半晌,也没料到这种较劲的话,能从自个嘴里说出来。
他面上的笑刚要淡下来,就见面前多了一双手。
少年蓦地凑了过来,却是骄矜地嗤了声。
“学生?他算哪门子学生,先生的学生不当只有我一人吗?”
...
顾清延的视线从那张昂扬的脸上垂了下去,就听那声音继续绕回了方才的话题。
“先生责我跳脱,那我便与先生辩上一辩。”
见人朝自己看来,沈照微便继续说了下去。
“此间虽好,但规矩体统总是大过天,不免憋的慌,又总有个崔三王五的瞧我不上。”
“我若是在外做出些好欺负的派头,那群贱...那群人怕不是要蹬鼻子上脸。”
他一脸正经地蹙了下眉,给自己抬了个高架。
“再说了,六皇子尚且稚弱,殿下命我护着他,我又怎能在外露了怯。
这世间惯是欺软怕硬道理,我退一步,等来的便是得寸进尺,那我为何要退。”
说完,他似是觉着这话听起来,又像是对前事的狡辩,不由话音一转笑道。
“但先生这地不一样。”
顾清延淡淡笑了声,执手翻了一页书。
“有什么不一样,到底都是凡世人,高矮胖瘦不都是一个模子雕画出来的。”
沈照微却是摇头,只将脸埋在臂弯里,露了半边,定定瞧着顾清延翻动纸页的指尖...
这双手是好看的,细窄修长又骨节分明,而当这双手翻书执笔时是最好看的。
沈照微无数次在梦里想象过的文人才士,便就是这样的...
他梦里的那些高士就这样跳到了人间——
变成了顾清延这三个字。
沈照微的目光从他的指尖,移向了那张白弱日光下的脸。
恍惚只得他看不太清这个人,却也知道他总是在自己眼前的。
他便笑了。
“先生与他们都不一样...”
见顾清延顿了手偏头看他,得了人注意的沈照微心下顿时快然了不少,方接着自个的话说了下去。
“只有先生待我好,你从不因为我骨血半是胡人而欺我,轻蔑于我。
先生给我果子糕点吃,还愿为我解惑,教我道理。”
他笑眯了眼睛,伸手扶正了那茶盏。
“所以啊,先生既是难得的好人,我自也不愿以假面示先生。”
四目相接之间,时间似是在中途定了很久,良久,沈照微方听对方淡出声道。
“你评判人的标准未免过于随便了些。”
沈照微心觉这话听来耳熟,冷不丁想起了这话是在哪听过,不由笑了起来。
“这话我倒也与六殿下说过,看来我之于先生,便也如六殿下之于我了。”
这话出口,就见顾清延瞥了他一眼,却是没有说什么。
沈照微知道自个话又说的出了格,但顾清延不点破,他便当自个不知道,只伸手要去讨那烤好的柿子吃。
却不料手刚伸出去,便被一只银色的茶匙轻轻拍了一下。
他愣了下,微微挑眉看向了拿着茶匙的那人。
“先生莫不是真厌了我,连颗柿子都不愿予我打个牙祭不成。”
他原以为顾清延又要拉出一长串,说他没规矩,但没想到对方的下一句话却远非他所想。
“依太祖旧例,国子监冬日赐监生布匹五,钞每月五锭,家属布匹二。”
“沈照微,你入监已有半月有余,布匹钱锭早已发下...”
披着灰蓝狐裘的人放下了茶匙,轻轻拾起少年的一截衣袖,用指捻撮着手中粗陋不堪的布料。
“你的布匹,银锭,都用去哪了?”
*
沈照微面色一僵,本能地缩了缩手,却是一时半会未抽动。
“我存下了。”
他抿了唇,就见一双清凌凌的目光扫了过来。
“你若说存下了,那想必我就不用去问夜香房的那个小太监了。”
这话一出,沈照微还有什么不知道的。
顾清延这是已经查到了,怕是今日崔幼麟一事是假,是在这等着他招供呢。
沈照微不出声,只做那锯嘴葫芦想要混过去,却听那声音道。
“宫廷内外向忌钱财往来,前朝太监夹带一事宫里死了不知多少人。”
“你倒好,将国子监发下来的银布朝外运,若是那太监将你供出去,你便做好准备被扫地出门罢。”
他这话说的重,沈照微被他接二连三地激,饶是泥人也上来了三分火气。
更遑论他本来就不是个软和性子,当即就冷声道。
“那钱发了予我,便就是我的,我为何不能拿出去。”
听他一口一个我的,端是死命不改的样子,顾清延只面色沉郁道。
“既发予了你,便没有收回去的道理,每月有旬休,自有你拿去花的日子。”
“为何连这三天半日都等不及,偏要去做这自毁前途的蠢事,你就这般贪财器小不成。”
那句“贪财器小”似是柄钢刃,直直插进了沈照微的心,愣生地刺痛。
他甩了衣袖便“腾”地站了起来,那颗柿子就咕噜噜滚了地。
“贪财器小?”
“我在你心中就如此不堪吗?”
他的胸膛由于气恼而上下起伏着,当真是气急了的模样。
“这三天半日我自是等得及,可我阿娘等不及!”
“大夫人向来不喜她,她性子又温吞,我走了又怎会让她有好日子过,若是身上不多备些银两,她一个妇人寒冬腊月的怎么度日!”
沈照微不知为何,突然觉得很是委屈,竟是比晌午那崔幼麟辱他时还要气恼,便咬牙道。
“我的银子,我存下来给我阿娘有什么错,先生为何这般辱我!”
他说完,呼吸却久久不平,一张胸脯则和鼓火筒似的不停翕张。
刚要继续说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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