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殿的空气里不仅有药味,现在还多了一股生石灰和血腥气混合后的铁锈味。

苏清洛跪在那个简陋的灵堂前。说是灵堂,其实就是两张拼起来的门板,上面盖了一层白布。白布下的人形单薄得像一张纸,那是宋玉白。

她没有哭。眼泪这种东西,早在半个时辰前看着那些百姓被屠杀时就流干了。她只是死死盯着宋玉白露出的一截衣袖,上面沾着墨迹,还有她之前借给他的胭脂印。

“剪刀。”

她伸出手,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了一口热炭。

沈婉清站在她身后,递过来一把用来修剪烛芯的铜剪。那剪刀很钝,上面还有未擦净的黑蜡。

咔嚓。

苏清洛抓起自己那一头曾经用名贵精油养护的长发,没有任何犹豫,从耳根处狠狠剪下。发丝断裂的声音在死寂的殿内显得格外刺耳。

她将那束断发塞进宋玉白早已冰凉的手心里,手指触碰到他僵硬的指节时,缩了一下,又用力握紧。

“以前你总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苏清洛低声喃喃,像是在跟一个睡着的人吵架,“现在你连命都不要了,我还留着这头发给谁看?”

沈婉清看着她,眼神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审视。

“哭完了吗?”

“没哭。”苏清洛站起来,膝盖发麻,踉跄了一下。她转过身,那张曾经娇艳的脸上此刻全是黑灰,眼神空洞却锐利,“王妃,接下来杀谁?”

沈婉清指了指殿外滚滚的浓烟。

“不杀人。去煮屎。”

……

后勤营地现在的味道,比地狱还精彩。

“没了!真没了!”库房管事瘫坐在地上,两手一摊,“昨天就把假山都炸了当滚石用了,现在的紫微宫,连块像样的砖头都抠不下来!这仗没法打了!”

一群贵女围在旁边,脸上挂着泪痕,瑟瑟发抖。她们曾经的手是用来抚琴绣花的,现在却满是血泡。

“没石头?那就用那帮畜生的命来填!”

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一阵叮当乱响。

柳三娘提着那把杀猪用的剔骨刀,腰间别着两把大铁勺,像一尊黑煞神般冲了进来。她身后跟着几个御膳房的粗使太监,每人手里都提着两只巨大的泔水桶。

那桶还没放下,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就先一步占领了所有人的鼻腔。

“呕——!”

几个离得近的贵女当场就吐了出来,捂着鼻子往后退。

“跑?往哪跑!”

柳三娘大步上前,一把薅住那个带头后退的圆脸贵女的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把她拽回来,直接按在泔水桶边上。

“睁开眼给老娘看清楚!这是什么?”

桶里是黄白之物,混合着发馊的泔水,上面还漂着几层红油。

“这是金汁!是保命符!”柳三娘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空木桶,刀尖指着那群贵女,“外面的男人死绝了,现在轮到咱们了!不想被那帮阴兵拖去糟蹋,就给老娘把这些屎尿挑去城墙上,烧开了往那帮孙子头上泼!”

“我不去……太脏了……”圆脸贵女哭得梨花带雨,拼命摇头。

啪。

柳三娘反手就是一巴掌,清脆响亮。

“脏?那帮阴兵把你衣服扒光的时候,你才知道什么叫脏!”柳三娘唾沫星子横飞,“在这里煮屎,还是去当军妓,自己选!”

空气凝固了。

苏清洛走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根用来搅拌的大木棍,脸上没什么表情,直接走到那桶令人作呕的秽物前。

“辣椒水在哪?”她问。

柳三娘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口沾着韭菜叶的黄牙:“好丫头!在那边缸里!给我往死里加!还要倒热油,油温不高烫不死那帮狗日的!”

苏清洛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胃里翻江倒海的抽搐,将一桶辣椒水倒进了泔水桶。红色的辣椒油瞬间在黄浊的液体表面炸开,那股刺鼻的辛辣味混合着臭味,形成了一种能直接攻击天灵盖的生化武器。

“抬上去。”苏清洛声音冷硬。

她看都没看那些还在发呆的贵女一眼,弯腰试图去抬那只百斤重的木桶。

一只粗糙的大手伸过来,帮她抬起了另一边。是那个刚才还在哭的圆脸贵女。

“我也……我也去。”

圆脸贵女擦了一把鼻涕,眼神里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狠劲。

一桶,两桶,三桶。

紫微宫的城墙上,架起了一口口大铁锅。并没有饭香,只有令人绝望的恶臭随着热气蒸腾。

城下,阴兵的云梯像蚂蚁一样密密麻麻地搭了上来。

“给老娘泼!”

柳三娘站在垛口上,手里的大铁勺挥舞得虎虎生风。

哗啦——!

滚烫的金汁如同黄色的瀑布,带着两百度的油温和致命的细菌,劈头盖脸地浇了下去。

“啊啊啊啊——!”

惨叫声瞬间变了调。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像是活猪被扔进了开水锅。

高温的热油瞬间烫穿了阴兵引以为傲的皮甲,粘稠的粪水顺着领口灌进衣服里,贴着皮肤持续灼烧。更可怕的是辣椒水,一旦溅入眼睛或吸入鼻腔,那种痛苦比凌迟还要强烈百倍。

“我的眼!我的眼瞎了!”

“烫死了!救命啊!”

攻势如潮的阴兵阵型瞬间崩溃。云梯上的人像下饺子一样往下掉,有些还没死透,在地上疯狂打滚,抓挠着自己溃烂的皮肤,皮肉连着衣服被撕扯下来。

“哈哈哈哈!叫啊!接着叫啊!”

柳三娘叉着腰,站在满是污秽的城墙上狂笑,眼泪都笑出来了。她指着下面那些狼狈逃窜的精锐,骂出了这辈子最脏的话:“一群没卵蛋的怂货!想进紫微宫?先喝老娘的洗脚水!”

苏清洛机械地将一桶新熬好的金汁递上去。

她的手被烫起了泡,脸上沾了一块不知是谁溅上来的污物,但她没有擦。她看着下面那些在粪水中挣扎的敌人,心里竟然升起一种诡异的快感。

原来,把高高在上的敌人踩进泥里,是这种感觉。

“小心左边!”

裴玄的声音突然传来。

他正指挥着几名工匠操作那几架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投石机。那是用拆下来的宫殿大梁临时拼凑的。

“放!”

崩——!

几块巨大的不规则石料呼啸而出。那不是打磨好的圆石,而是带着棱角的假山残片,甚至是沉重的石磨盘。

准头极差,但这并不重要。

轰!一块磨盘重重砸在一队举着盾牌的阴兵中间。

盾牌碎裂,骨肉成泥。这种不规则的重物落地后还会无规则弹跳,像是疯狂的保龄球,瞬间扫倒了一片。

沈婉清站在城楼最高处,看着这一幕。

她闻着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恶臭,看着满脸黑灰、如同恶鬼般的柳三娘和苏清洛,嘴角微微勾起。

这就是她的兵。

不干净,不体面,甚至有些下作。

但她们活着。并且让想杀她们的人,去死。

“再撑三天。”

她看着北方阴沉的天空,低声自语。那里,是顾淮岸回家的路。

北境的风雪不是落下来的,是像刀子一样横着割过来的。

午夜。

能见度不足十步。只有远处偶尔炸开的火光,能短暂地照亮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冰原。

“呼……呼……”

顾淮岸的肺像个破风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子。他的一只眼睛被血痂糊住了,只剩下左眼死死盯着前方那群幽绿的光点。

那是狼。数百头经过训练的巨狼,正围成一个半圆,不紧不慢地逼近。

狼群后面,纳兰红骑在一头白狼王背上,手里的赤狼刀拖在雪地上,划出一道深痕。

“顾淮岸,你跑不掉了。”

纳兰红的声音在风雪中显得格外兴奋,像是一只发情的母兽看到了最强壮的猎物,“做我的男人,或者做我的晚餐。选一个。”

顾淮岸没有说话。他□□的战马已经瞎了一只眼,马腿在剧烈颤抖。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那是之前突围时被流矢射穿的,此刻早已冻得失去了知觉。

“王爷。”

旁边的雷虎突然开口了。这个平日里憨傻的巨汉,此刻脸上竟带着一丝诡异的平静。他的一对擂鼓瓮金锤上全是肉泥,那是狼的脑浆。

“那是死路。”雷虎指了指后面。

那是一条被冰雪覆盖的绝壁峡谷。纳兰红的狼群战术非常恶毒,它们不急着进攻,而是像牧羊犬一样,一点点把他们逼进那个只有进没有出的口袋。

“只要进了谷,咱俩都得死。”雷虎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里有一道深可见骨的爪痕,血已经把护心镜冻住了。

“冲过去。”顾淮岸的声音冷得像冰,“只有杀穿中军。”

“杀不穿的。狼太多了。”

雷虎突然翻身下马。

这一动作太突然,顾淮岸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雷虎猛地一撞。

砰。

顾淮岸整个人被撞飞出去,落在了雪地上。

“你干什么!”顾淮岸厉喝,挣扎着要爬起来。

“王爷,借你衣服穿穿。”

雷虎咧嘴一笑,那张满是络腮胡的脸上露出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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