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州之南,千山叠嶂。山里的风雪,向来比别处来得更早。寒风过境,初雪早早便吞没了这片荒野。

不过寨盘踞此地已有两代,老寨主祝岐山年轻时是方圆百里出了名的悍匪,后来年纪大了,渐渐收了锋芒,带着一帮老兄弟在这深山老林扎了根。

寨中百来号人,半数以上都是跟着祝岐山打天下的老弟兄和他们的家眷,平日里种地打猎,偶尔下山劫几趟为富不仁的商队,日子过得倒也自在。

可今年不同。

入冬前,官府忽然往林州增了兵,山下的探子一茬接一茬,寨中兄弟下山采买,十个有八个被人盯上,祝岐山嘴上不说,但祝虞看得出,她爹最近的眉头都没松开过。

祝虞心里也急,但她身为少寨主,面上绝对不能露怯。她今日策马下山,一为巡查,二为寻些粮草,若是能顺道弄回点鹿、野兔什么的,安抚人心,那是最好不过。

大雪后,山路湿滑,骑马时若是一个不小心,定然要结结实实摔个大马趴。

祝虞却丝毫不在意,反倒有些得意。她的骑射在寨中可是数一数二的强,区区雪地,别说骑马了,就算是闭着眼策马搭弓,都能猎中猎物。

她扬手一掌拍在马背上,马儿吃痛,一溜儿烟地往前窜,将不过寨众人远远甩了去。

“少寨主——”

“诶——”

“诶什么诶!赶紧追,要是这次下山,少寨主再闯祸,老寨主非要将你我活剥生吞了!”

马蹄踩着雪,扬起些许碎雪。

祝虞脸颊微红,回头瞥了眼被她远远甩在身后的众人,已瞧不见影子,登时心中愈发畅快,又从腰间抽出个酒壶,仰头豪饮一口:“痛快——”

酒是寨中自酿的,名唤“烧刀子”,烈得紧,一口下去从嗓子眼烧到胃里,暖意瞬间漫遍全身。

祝虞满足地眯了眯眼,双腿夹紧马腹,任由风雪扑在脸上。

自入冬以来,她已很久没有这般痛快地骑过马了。

平日里,不是被她爹关在寨中,看那些枯燥的册子,便是带着弟兄们在山道巡逻,闷得她都快发霉了。

今日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当然是天高任鸟飞。

就在此时,林间突然窜出个黑影。

祝虞呼吸一滞,连忙勒马。

“吁——”

马儿受惊,前蹄掀起一番乱雪,一阵嘶鸣后,蹄子直接朝那黑影踩了下去。

“啊!”一道痛苦声音骤然响起。

祝虞瞳孔一惊,打了个冷战。

这声音……

该不会踩死人了吧?

踩死个官府的探子不打紧,反倒是为寨除害了。可要是踩死个普通百姓,回去肯定要被她老爹打死!

祝虞收起酒壶下马,心中不断祈祷。

“喂!”祝虞咧着身子,伸脚小心翼翼地踢了踢那人。

那人身形瘦弱,蜷缩在地上,毫无反应。

“不会真死了吧?”

不过话说回来,此人若是死了,也未尝不是件美事!如此踩死的到底是个探子还是个百姓,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得意地撇撇嘴。

“喂!醒醒。”

祝虞又踢了几脚,边踢边喊:“你娘喊你回家吃饭啦!”

沈岁:“……”

见那人没反应,祝虞加重了脚上的力气,踢了一脚,又踢了一脚。

“咳咳,别……别踢了……”

没死?

祝虞收回脚:“既然没死,本姑娘就先告辞了。”

“你……”祝虞刚要转身离开,沈岁竟一把捉住了她脚踝,声音虚浮:“纵马伤人,还想一走了之?”

啥意思?这人讹上她了。

祝虞绷着唇,试图将脚从他手中抽出,挣扎一番,却是无用之功。

“喂!”祝虞气极,朝沈岁大吼:“这是在山里,不是在大街上,我还没问你,是不是故意窜出来碰瓷呢?你竟然还想讹我。”

“你个猢狲,也不打听打听姑奶奶我的名号!”

沈岁紧紧抓着祝虞的脚踝:“不管你是何人,伤了人,便要负责,休要一走了之。”

祝虞咬着牙,腿上猛地使力,将脚从他手中抽了出来,无意中还似乎不小心狠狠踢了对方一脚。

“啊——”

沈岁被踹出去两米远,撞在身侧的歪脖子树上,头一仰,直接晕了过去。

祝虞远远望着他,感同身受般倒吸一口凉气。

“自作孽不可活!”祝虞搓了搓胳膊,昂首挺胸,冷哼一声,“要怪就怪你眼瞎,碰瓷谁不好,偏偏碰瓷我。”

她搓了搓手,往手心哈了口气,翻身上马。

天寒地冻的,山下的那些猎户都恨不得缩在家中不出来,此人却费尽心思想要碰瓷她,难不成是官府派来的探子?

算了……

以免夜长梦多,还是先带回寨子里好好审问一番为矣。

祝虞下马,走上前,俯身揪住沈岁的后衣领,翻了个面。

这一看,竟看呆了。

那人约莫二十出头的年纪,肤色极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浸在雪水里,眉骨生得极好,浓而不粗,衬得一双桃花眼深邃又清冷。鼻梁高挺,下颌利落分明,唇色因失血而泛着淡白。

雪花落在他睫毛上,颤了颤,又化了。

祝虞的心也跟着颤了颤。

她活了十八年,在寨中见过的男人,要么是光着膀子喝酒划拳的糙汉,要么是山下那些佝偻着背、满脸风霜的庄稼汉。

虽说她爹祝岐山,年轻时也算是一表人才,可如今到底上了年纪,满脸络腮胡,跟眼前这人一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祝虞捏着男人的脸,又细细端详了一炷香的时间,随即乐出了声。

“我的老爹老娘啊,女儿……”祝虞双手捧着微微发热的脸,“女儿好像捡到落难的仙君咯,咱们老祝家要有后了!”

“早露出这张脸不就好了,本姑娘心甘情愿让你讹。”

她搓搓手,傻笑着将昏迷的男人扛上了马。

“少寨主——”

不过寨的兄弟骑着马气喘吁吁跑过来。

祝虞应了声,随后指着马背上趴着那人,“捡了个人!此人行为诡异,不知道是不是探子,我先带回去审问,你们继续留下搜捕猎物。”

“是。”

手下们应声后,又都伸着脑袋往祝虞马上看。

这也真是纳闷了,寨子中谁不知道他们少寨主整日只知道饮酒作乐、寻觅美人,这人真是探子吗?可别是少寨主见人长得好看,色迷心窍,胡乱编造的借口。

可纵使他们心中疑虑万千,却无一人敢问。

唯有时锦当即皱眉劝说:“少寨主,虽说此人长得确实好看,但老寨主吩咐了,万万不可让来路不明之人进到寨子里,若此人真是探子,进了寨,给寨子带来麻烦该如何是好?”

“放心,就凭这人这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腿又被烈风踩折了,能翻出什么风浪?”

祝虞瞥了眼马背上的人,冷哼一声,“若他真是官府的探子……”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杀了便是。”

时锦闻言,脸色稍加缓和:“少寨主心中有分寸便可。”

祝虞没再说话,翻身上马,驮着那人一路策马回寨,心里却盘算得飞快。

此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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