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骊山深处,书魂不灭

天宝十四载,冬十一月。骊山北麓,三朝书魂洞。

沈砚在书魂洞里住了整整一个月了。

洞里没有日月,只有头顶石缝里透进来的光,从灰白变成淡黄,又从淡黄变成灰白。他数着这些光的变化,一天一天地过。每天早晨起来,他先检查一遍壁龛里的典籍,看纸页有没有受潮,看竹简有没有虫蛀的痕迹。然后把防虫的药草重新铺一遍,把蜡封的铜匣挨个擦干净。做完这些,他就坐在暗室石台前的石凳上,抄书。

抄的是李博士那卷《孟子》。竹简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了,他用炭笔一个字一个字地誊到纸上。抄完一段,就在旁边用朱笔加注释,把汉代赵岐的注和唐代孙奭的疏择要录下来。他抄得很慢,一天只抄几百字。抄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那一章时,他停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第一世的巨子。那个在咸阳大火中把《乐经》塞进他怀里、自己却倒在火场里的中年人。巨子临死前说了一句“好兄弟,咱们墨家守住了”。那时候沈砚不懂,守住了什么?一卷竹简,一堆纸,值得用命去换吗?现在他懂了。守住的是种子。种子在,树就在。

抄到第三天的时候,他听到了远处的动静。

是从长安方向传来的。隔着几十里的山路,声音传到这里已经模糊了,像是闷雷,又像是地动。他放下笔,走到洞口,把耳朵贴在石缝上。声音持续了很久,一阵一阵的,时大时小。

渔阳鼙鼓。

他回到暗室,继续抄书。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但他手很稳。一个字一个字地写,一笔一划都不乱。抄到“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时,他忽然笑了一下。这八个字,像是给他这三辈子写的。

第五天,有人在峡谷口喊他。

沈砚放下笔,走出溶洞。冬天的骊山北麓冷得厉害,山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他站在峡谷口往下看,看到一个人影跌跌撞撞地往山上跑。跑近了才看清,是国子监的李博士的孙子,李延。

李延二十出头,穿着一身满是泥泞的棉袍,脸冻得发紫,嘴唇干裂。他看到沈砚站在峡谷口,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沈先生!长安没了!”

沈砚把他扶起来,带进洞里。李延灌了两碗热水,缓过劲来才断断续续地说清楚。安禄山在范阳起兵了,号称二十万大军,一路南下,势如破竹。河北诸郡望风而降,洛阳被围,长安震动。唐玄宗仓皇出逃,往蜀中去了。长安城一片混乱,国子监的弟子们四散奔逃,弘文馆和国子监的藏书被乱兵抢的抢、烧的烧。

“爷爷不肯走。”李延的声音哽咽了,“他说他老了,走不动了。让我来找您,说您知道该怎么办。”

沈砚沉默了一会儿。“你爷爷呢?”

“不知道。我走的时候,国子监已经起火了。爷爷让我从后门走,他自己留在书房里。我回头看了一眼,他坐在那摞印本旁边,手里攥着您送去的《论语》。”

沈砚闭上眼。八十三岁的老博士,坐在满屋的书中间,等着大火烧过来。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自己第一次把印本《论语》递给李博士时,老博士翻来覆去地看,最后说了一句“你这个小弟子,胆子不小”。那是开元七年的事。三十年了。

“李延,”沈砚睁开眼,“你留在这里。书魂洞里缺人。”

李延点了点头,抹了把脸上的泥。

第七天,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三个人——赵平带着两个书魂书院的弟子。赵平身上背着一个大包袱,两个弟子各扛着一袋干粮。三个人都瘦了一圈,衣服破了好几处,但精神还好。

“先生,书院的人都散了。”赵平把包袱放在地上,喘着粗气,“安禄山的兵到了长安城下,城里烧了三天三夜。弟子们有的回了老家,有的跟着逃难的人往南走了。我带着这两个留下来,来骊山找您。”

沈砚接过包袱,打开一看,里面是书魂书院的印章和几卷没来得及运走的教本。他把包袱收好,让赵平三人进洞歇息。

到了第十天,沈砚把洞里的所有人叫到一起。赵平,李延,还有两个书魂书院的弟子,一共四个人。

“长安没了。”沈砚说,“但书魂洞还在。这里有从秦朝到现在的书,两万多卷。它们是书魂的根。不管外面打成什么样,这里不能丢。”

他走到暗室石台前,铺开一卷新纸,提笔写下几行字:

“天宝十四载冬,安禄山反。长安陷落,国子监焚毁。书魂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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