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羽先后见了六个人,才找到南戏霖的藏身之处,一间狭小阴湿的私牢。

走进去的时候,一只干瘦的老鼠爬过她的鞋面。

南戏霖裹着破草席盘腿坐在炕上,一见她便急匆匆道,“斐翠然有伤到你吗!”

“啊?”北羽愣住,南戏霖从何得知昨夜百花楼之事,难道……

“你派人跟踪我!”

“我也是担心你。”南戏霖道,这些天他避开天心帝耳目的同时,也关注北羽的动向,怕她孤身一人撞上祸事。

若不是斐翠然凭空找上北羽,他也不会匆忙约北羽相见。

“下不为例!”北羽勉强找到能坐的地方,“既然你都知道,那我就长话短说。”

“我担心天心女帝对你下手,也担心斐翠然对我下手,咱们别参加演武了,尽快离开南境回学宫。”

……

“我这边的问题倒是解决了。”

南戏霖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三天前,我托人送了封信给天心女帝,她已经回了,我不用再东躲西藏了。”

“啊?”北羽歪歪头,自从来了南境,她平添许多困惑。

“你都写了什么?”

“真相。我告诉她,我并不是白鹤忠的儿子。”

北羽呆滞了几秒。

“什么!你!那你是?!”

南戏霖苦笑道:“我爹叫南安,我娘叫翠宁,一个是白府的马夫,一个是白府的婢女,我是他们的儿子,跟白鹤忠半点关系也没有。”

北羽万分震惊,“那日在殿上你怎么不讲?”

“那日情况危急,就算天心女帝知道我不是白鹤忠的儿子,但我的父母确实都死在白府,她定然以为我把她视为仇人,依旧会杀了我以绝后患。”

南戏霖拉过北羽的手,“是你的话动摇了她杀我的决心,给了我一个缓冲的时间,让我能够写信打消天心帝的杀意。北羽,是你救了我,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北羽将另一只手搭在他们相叠的手上,“咱俩谁跟谁,换做是我遇到危险,你也会救我的。”

南戏霖笑了,“自然。不过,那日你说拿我当兄弟,那我是你哥,还是你弟呢?”

“有良心,就少占我便宜,当我弟弟!”北羽哼了一声,“话说回来,白鹤忠的儿子去哪了?你真的不报仇了?”

“当年,老爹赶来南境救白戈之时,顺便救了我,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白戈。我猜,他大约生活在一个很安全只有我老爹知道的地方。”

至于真的不报仇了吗,那就一言难尽了。

南戏霖抠着身下草铺,抽出一根干枯瘦弱的小草。

当年一场熊熊大火,点燃了整个白府,他躲在水缸里,越来越热,越来越热,满脑子都是被一剑砍掉脑袋的爹娘。

他娘那时怀孕,都显怀了,他爹声嘶力竭地求官兵放过他娘。

官兵说去请示将军,回来之后,一剑砍了他双亲的头,连带着他未出世的姊妹,命赴黄泉。

当时他就在想,到底是怎样狠心的将军,连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过,又是怎样狠心的帝王,连一群本就生存不易的仆人都要赶尽杀绝。

十年过去了,记忆中那场大火仍在燃烧,他终于见到了自己的仇人,但却无力去报仇。

韩誉年是天心女帝的心腹大将,左膀右臂,世上没几个人能杀这厮,敢杀这厮。

他天生经脉受损,难以习武,有心报仇,无力为之,他有生之年能做的,似乎唯有熬死韩誉年。

“天心女帝不年轻了,韩誉年也不年轻了,但是我还年轻,等他们死在我前头,就算我报仇了。”

南戏霖只能给出这样的答案,也许,他注定是一个不孝子。

北羽想了想,“如果我真能成剑仙,我替你报仇。”

“不,别这样。”南戏霖拒绝她。

“即便你真的白日飞升,还有家人师门在镜悬,我不想因为我的仇,连累身边任何人,尤其是你们四个。”

“等回了学宫,你也不要告诉他们我的身世。只要有机会,我会自己去报仇。”

北羽点点头。

南戏霖:“说完我的事了,你的呢?你见到月冷花了吗?”

北羽的脸拉成长条茄子,将她被月冷花耍得团团转的经历一五一十说出,包括她复苏的童年记忆。

“这个狡诈的刺客竟然跟斐翠然狼狈为奸害过我!亏我还花了一年时间找他,甚至救了他!”

“没了人证,师父肯定不会轻信我的一面之词,竹篮打水一场空。”

努力化作徒劳,北羽无语至极。

南戏霖道:“月冷花伤势不轻,却有胆量朝江湖喊话,要退出罗刹堂,引四处仇敌动身来杀他,恐怕是仰仗了斐翠然。”

“既然,你不想与他们牵扯,今天我们就打道回府。”

北羽:“这么急?”

“夜长梦多,既然决定好离开了,就马上走。”南戏霖站起来,抖掉黏在衣服表面的草籽。

“不聊这些糟心事了,年关将至,我们出去买点南境特产,带回学宫给一片他们几个。”

北羽:“你如果心里难受,我一个人去买就行。”

南戏霖淡淡笑道:“我不是那种困在过去的人,我记得仇恨,但不想被仇恨困住。我能活到今天,是运气也是命运,我不想辜负生命的每一天。更何况,过年是大事,辞旧迎新嘛。”

听他这么说,北羽才敢露出笑容,她真怕南戏霖从此郁郁寡欢,毕竟,聪明人一旦悲伤起来,最难哄了。

………

年关在即,乾元城里十分热闹,大街小巷挤满了人,摆货的摊子流车数不胜数,北羽蹦蹦哒哒走在前面,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摸摸那个,南戏霖跟在后头,散漫走神。

一个挂满木雕的架子吸引了北羽的眼球。

精巧的生肖木雕穿着小红布衣裳,圆头圆脑的猴子,顶着双角的牛,踏蹄欲驰的马,机灵竖耳的兔子,都十分生动可爱。

它们一个挨着一个,有风吹来,梆梆地响,跳舞似的。

老板笑容满面:“这位小姐看着不像本地人,在我们乾元城有一个风俗,每逢年关大家伙就买一个自己属相的摆件,刻上吉祥话,祈求来年好运。”

北羽思索道:“那我要买十一个!”

老板立刻乐得合不拢嘴,“好!好!您随便挑。”

他拿了一个红布兜,北羽每挑一个,老板就按她的意思刻一句吉祥话,然后放进兜里。

南戏霖:“怎么买这么多?”

“还好吧。我就给你、玄北离、云笙弦、叶一片,我师父,我娘爹,海刀夫子、苏老师,还有莫淮跟我自己买。”

“对了,海刀夫子和苏老师属什么?”

“虎和龙。你竟然还给莫淮买,看来你们关系够好的了。有机会我见见他。”

南戏霖随口一说,北羽却心虚起来,打哈哈道:“莫淮有什么好见的,他很腼腆的,也就跟我多说两句话,碰上外人直接变哑巴。”

恰巧,老板问道:“小姐,最后这个刻什么?”

瞧着要送给莫淮的小兔子木雕,北羽心虚地咳嗽两声,“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南戏霖若有所思,“你对这个莫淮是不是……”

他的话尚未说完,北羽猛然抬首,蓝天之中,一道耀眼白光划破天际,周围百姓爆发一阵阵惊声。

“快看!天上有流星!”

“流星朝皇宫方向去了!”

“这必然是神谕,是奇观!天佑皇上!天佑南境!”

南戏霖纳闷,“世上真有天降流星?”

“不是星星,是人。”北羽压抑着内心的激动,拽住他的袖子,“替我们撑腰的人来了!”

……

南境皇宫。

甜香四溢的暖阁里,辰阕夜半卧榻上,手捧兵书,一名着薄纱的绝色男子素手弹琴,潺潺流水之音从玉指间泄出。

“陛下,您最近怎么喜欢看兵书了?”

“兵书讲的是御军之道,这本三十六计是昔年兵帝所作的孤本,其中不仅讲行军打仗,更暗含了御下治国的道理。治大国若烹小鲜,其中分寸最为重要。”

一名内监心急火燎冲进来,“禀陛下,有人冲皇宫来了,三位尊者已经挡在宫门外了!”

辰阕夜眼神一凛,“放肆!”

她话音未落,一道人影闪现在阁内,稳稳落坐椅子。

阁内众人大惊,绝色男子扑到辰阕夜身前,“快来人护驾!”

“……不必了。”辰阕夜眸光冷厉,“全给朕滚!”

阁中宫人敛声屏气退下。

白发雪衣的男子静静看向辰阕夜,他的脸庞晶莹剔透如冷峰雪莲,高洁纯净,不容一粒尘埃玷污,银白的发丝根根亮泽,眼眸点了漆一样的黑。

说他年轻,因为他实在清俊秀美,宛如十七八岁的少男,说他不年轻,因为他确实有了年岁,气质不复少男的朗脆。

“天心帝,许久未见了。”

辰阕夜慢悠悠回到龙榻,“白发剑圣好兴致,一出关就不远万里赶来跟朕打招呼,够有雅兴。”

乌去云淡淡道:“天心帝,我曾经说过,若罗刹堂再敢对我的徒弟动手,我就会把它夷为平地,同时,我也会让辰氏一族披麻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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