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雾闷着声音回应。

眼角酸涩,眼泪也不争气地掉了下来。

好在他反应及时,额前碎发垂下来也足够长,所以才会在低头落泪的瞬间,只有他一个人看到了眼泪落在地上,大颗大颗碎掉了。

“去吧。”奶奶说,“你的朋友们都还在外面等着呢,别让他们担心。”

“嗯。”祁雾忍着哽咽,始终没敢抬头让她看到自己哭红了的眼。

他不是那样感性又脆弱的人。

从小到大,哪怕刀尖架到脖子上,祁雾都没害怕过,更别说掉下一滴眼泪。

可是刚刚,当他突然意识到奶奶已经老了,早晚有一天她也会离开自己的时候,祁雾不知道怎么就再也忍不住眼泪了。

或许是因为真的差一点就失去过,因为知道那种失去的感觉,所以在他又一次意识到,人生就是一趟难逃生离死别的旅程时,心里才格外真切地悲伤。

同样的,奶奶也是。

祁雾端面出去,老人望着重新合上的门帘,深深叹了口气。

她不是第一次知道祁雾跟人打架受伤了。

甚至比这更严重的伤,她都见过。

小时祁雾就这样,经常早上穿着干干净净的校服出门,然后一身狼狈带着伤回来。

无论她怎么问为什么,他都不肯说;最后还是奶奶问了好多人,又连着几天偷偷跟他上下学,才自己找到了真相。

因为没有爸爸妈妈,祁雾在学校没少被人嘲笑和欺负,甚至有人专门编排了顺口溜来取笑他。

“爹没了,妈跑了,跟个捡破烂的奶奶上学校。”

几岁的小孩,没有分辨是非对错的能力,却也是最顽劣恶毒的年纪。

他们最知道怎么拿着刀子往人心上最疼的地方扎了。

奶奶只听了这么一次便气得浑身发抖。

但祁雾天天听,却从没有哭着跟她讲过一次。

“告诉老师和家长也没用,他们还是会在没有大人的地方继续欺负你。”

那个时候祁雾就知道,靠什么都不如靠自己的拳头厉害。

一个人讲,他就打一个人;一群人讲,他就打一群人。

他们一直讲,他就一直打,直到打完最后一个,再也没人敢欺负他。

这些年,祁雾打过不少架,也受过不少伤。

只是奶奶从来都没像今天这样生气过。

以前的她健康,有体力,能干活,有他们自己的家,总想着不管怎样,既然她一个人能把祁雾拉扯着养大,就能继续管他到大学毕业,工作,结婚,生子……

可是现在,他们的家被人拆了,自己也瘸了,甚至还拖累祁雾放弃了今年的高考。

她就这样被现实追打着,不得不承认自己老了,不仅帮不上他,还会拖累他。

所以祁雾受伤,她并不是真的生他的气,她是在气自己。

气自己就这样老了,气自己帮不上忙,也不知道还能再陪他多久。

“奶奶没事吧。”张放小心翼翼仰头看着祁雾说,“都怪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祁雾没说话,秦锵默默接住话音:“要怪也是怪我,不应该打电话告诉你的。”

俩人默契地垂着头,一脸懊悔。

祁雾看了眼,然后笑笑说:“怎么着,你俩现在是还因为之前的事跟我生气呢?”

之前……

之前张放和他吵了架,还跟他放了“再他妈也不见了”这样的狠话;秦锵虽然不会吵架,但和祁雾也约等于冷战状态。

可即便如此,他们又怎么会真的生他的气,跟他老死不相往来了呢。

他们一起长大,共享了彼此的童年和青春,甚至当张放打来电话第一瞬间,秦锵下意识的反应还是要找祁雾。

他们是朋友,是亲人。

吵不走,打不散。

“祁雾,对不起。”

“我那天不应该跟你生气,说那样难听的话的。”

张放第一个道歉,甚至话音刚落,自己就先不争气地哭了起来。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过得有多憋屈,有多想他这个朋友。

“艹。”张放哭着别过脸,红着耳朵面对墙,自言自语地找补:“哪桌的辣椒面洒了,呛死老子了。”

死要面子。

“少来。”祁雾笑着丢给他一包纸巾:“别想装瞎赖上我啊。”

时隔多天的矛盾终于解开了。

其他人也都跟着笑起来。

只有陈茉,全程都在安安静静看着祁雾。

看他眼尾努力掩饰着的一丝猩红,看他眼睛里流转间不小心透露的柔软,看他曜石般的瞳孔里闪烁的明亮。

陈茉始终坚信,想看透一个人就要看他的眼睛。

一个人的眼睛,是最不会撒谎的。

等到其他人都安静了,陈茉这才轻声含笑说:“还差一碗。”

祁雾看她,脖颈微微一歪,不知道她又想闹哪出花样。

“你的。”陈茉说,“这件事,说来说去,大家都是为了帮我,说好了我请客的,虽然你是老板,但该请的也不能少。”

“少自作多情了。”

祁雾噙着笑,是很放松又痞气的那种,然后他转眸看向张放,说:“要不是这个倒霉鬼撞上了麻烦,我才懒得多管闲事。”

尤其是跟陈茉有关的事。

祁雾把话说得直接,不过陈茉并没有因此觉得难堪。

君子论迹不论心。

“我不信。”她继续笑着,不无挑衅:“我赌你下次还是会帮我。”

“你做梦。”

祁雾走了。

芍药看了眼后厨重新放下的门帘,问陈茉:“你俩之前认识?”

顾铭也好奇。

在场的只有张放跟秦锵知道陈茉之前来过店里,但听他俩刚才的对话,似乎又不只是来过这样简单。

祁雾虽然嘴巴毒,但也很少这样对一个女生,不留情面。

他俩也好奇,这个陈茉,到底跟祁雾有什么过节。

“认识。”陈茉语气轻松,瘪了下嘴说:“不过并不愉快。”

“他对我有偏见。”

……

夸张了。

但以另外三个人对祁雾的了解,也不是完全没有可能。

只可惜,另个当事人不在,无法辨别真伪。

话题很快便又回到了桌上几个人身上。

因为这场冲突,芍药也跟着一起辞职了。

陈茉对此感到十分抱歉。

“俗气了啊。”芍药说这事跟她没关系,“早不想干了,一天上俩班,就算是铁打的,也该累了。”

“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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