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极暗。
霍络佐靠在树干上,虚弱地喘着气,抬头望向眼前的人。
这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霍络佐紧皱眉头盯着他。他个子很高,身形偏壮,利索地绑着一个发髻,蒙面用的黑布被拉下挂在颈巴前。
方才那样快的身手,必然是从小训练的杀手,技巧已经十分成熟,可他此时的脸色却暴露了他的青涩。这个少年也望着他,两人对视,霍络佐忍着剧痛依旧能面色沉稳,而对方的神情却是愣愣的,好似在看一只从没见过的稀有动物,眼睛睁得大大的,站的直直的,不知该干什么。
霍络佐小口虚喘着气,他已经快没力气了,此刻开口说话都极其困难,他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快要闭上眼睛睡过去了。想质问眼前人是谁,却开不了口。
面前的少年呆滞地站在他面前眨巴了几下眼睛,随后微微俯身,转头望向身后的草丛,寻找他同伴的身影。
他刚刚不是一个人藏进天瀚军与押解兵厮杀的混乱中的,他们还有人。
霍络佐随着他的眼神也探过去。黑暗中能看见几人脚步稍慢地跟在后面,那几人也在大喘着气,脚步蹒跚。
方才从囚车那里逃出来,一路飞奔,跑了大概有十几里,总算跑到了一片荒芜人烟的山林中,地势颇高,一片寂寥,也不见死士的人影,他们方才可歇息。
“长老?”
那少年低声唤向身后。
霍络佐卒然瞪大眼睛。
他霎时清醒,有如冷水泼下。
烔格语。
长老?
月光下,灌木丛中,一人从黑暗处走出来,喘着得上气不接下气,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嘘声,咳嗽了两声,似乎真的是快累坏了。
此人顶着一头花白的头发,显然是已年过花甲。他脸上没留半点儿白胡,刮得干干净净,这扮相让人瞧着不习惯。
他捻起脖前挂着的黑布,将颈巴上、鼻尖上,和人中处的汗都抹干净。又抹了抹眼睛,然后缓步走上前。
“…七王子?”
老者乌黑的双眼望着霍络佐,眉头聚担忧地望着他到了一起。他试图让声音平稳,可方才的剧烈运动还是让老人家有些受不住。这会儿唤的一声七王子都破音了,听起来太过狼狈。
霍络佐控制着自己的身体,轻缓地呼吸,只能这样减轻胸腔的疼痛。
胡人的样貌。最熟悉的腔调。老者是烔格的乡人,甚至更精准一些,他是塞利琉的同乡。
年轻人伸手去搀扶老者。老者扶着他跪下来,向霍络佐靠近,他上下看了看霍络佐身上的伤,然后凝眉,轻声说:“在下…为影策阁的主事官,特携部下,来营救王子。”
霍络佐依旧小喘着气。
“在下…哈珠尔·文森。”老者见他没有说话,又补充道,“这是我的部下,影策阁的侍卫,是我们烔格人。”
霍络佐抬眼再望向方才一路抱着他过来的这个少年。他很明显是言阊人样貌,但霍络佐大概明白老者的意思了。
“快,快跪下来,行礼。”老者赶紧给身边人示意。那少年愣愣地回过神来,跪下来,手掌交叉于胸前,再微微打开,行了个烔格礼,然后乖乖道:“七王子。”
霍络佐望着老者,点了个头。
“快,快抱王子起来,我们还有一段山路,等回到阁里,赶紧找医师来看王子看。”老者手撑着少年站起来,然后转身招手,把其他的几名部下都叫上。
霍络佐被年轻人再次抱了起来,一行人继续在黑夜中赶路。
影策阁。霍络佐都快忘了自己听过这个名字了,不过,一经提起,他便回想起了有关的一切。
驻扎在言阊境内的情报机构,带一点点间谍的性质。这样的机构万般低调,霍络佐只是一个未成年的王子,本不该听过这名字。只是,他从小在音晞阁里呆着,难免不会听那些大人们在隔壁桌提起一嘴,然后飘进他的耳朵里。
音晞阁里有那么多名象胥,并不是每一位都是曾经负责出使外国的使者。其实那些比较年长的,五六十岁以上的,很多都是退休回来的细作。
他们基本上在年轻的时候都生活在国外,待职责尽了,便退下职位,等待机会,被安排遣送回国。功绩显著者,可进音晞阁做书吏、象胥。那是清闲又受人尊敬的晚年生活。
音晞阁内,他们不透露自己以前担过什么职,只说自己年少时去外面游历过,再分享些见识和趣事。但那些曾经面对生死的险景,以及殉职的同僚,他们亦不被允许提及。
文森。这个姓氏怎么颇有些熟悉?霍络佐闭着眼睛,缩在那年轻人的怀里,仅剩的一点点神智缓慢地思考,片刻后想起来了。文森也算是颇有名头的家族了,只是塞利琉是国度的中心,那样大一座城市里四处都是权势贵族。文森这样的名字便显得不起眼了。但霍络佐想起了政殿的一位财政官便是文森,虽是五品官,却也担任了重要的实际职。
晨风清冷。
阳光依稀,像飘散的破碎柔丝,但落在肌肤上,依旧是暖和的。
霍络佐微微睁眼。阳光淡淡的,像是被水浸泡,褪去了颜色。风吹着白纱帘子如河浪般波动。帘子打散了光,拂在他伸出被子的手臂上。
他的手臂裸露在外,触碰到了阳光。已经很久没有感受到这世间里还有什么是温柔的了。
小臂上,自己破裂的伤口血淋淋,白肉翻在外面,似绽裂的果皮,脓水凝结成黄色的晶,被阳光照射得剔透。
过去的这段时日里,一切都是残暴的。阳光是,冽风是,雨水是;噪杂是,低语是,死寂是。这样的日子久了,便会质疑这世间还是否有柔和。
好在答案是还有。
他轻轻动了动手指。
“王子?”
霍络佐循声望去,窗边站着的年轻人快步走到了床前,蹲了下来,扒在床边。
年轻人眼睛睁得大大的。
就像昨晚刚见面时那样,这位年轻的哥哥每次眼珠子转向他,眼皮就会立刻提起来,眼睫扑闪扑闪,他好似是被一只稀有动物吸引了目光。
但这样的神情看起来实在是有些呆。
年轻的哥哥认真问道:“王子,您感觉还好吗?”
“我还好。”
霍络佐很久没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有些不习惯了。他此时的声音沙哑脆弱得跟弥留的病童一样。
年轻的哥哥说:“您身上伤太多了。不过昨晚就有医师来看过了,伤口都上了药,刚刚医师又来看了,现在他在熬药汤,等下您要喝掉,才能慢慢恢复。”
霍络佐眼神飘向了房间其他地方,陈设极简,除了柜子桌案,没有摆设。
“此处是哪儿?”霍络佐问。
“在茶山里。这里是我们影策阁的一处聚点。这儿是一片茶田,这茶田是我们的资产。”年轻的哥哥回答道。
霍络佐平静地呼吸了一会儿气,然后,撇头看向年轻人,又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这哥哥一听他这么问,顿时庄重了起来,他还调整了一下自己蹲着的姿态,认真回答:“王子,我有两个名字。主事官给我取名为纳密鲁,我叫纳密鲁。但是在外面的话,我叫阿南,因为他们是在南方捡到的我。”
“纳密鲁是很好听的名字。”霍络佐轻声道。
他愣了一下,脸上立即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谢谢王子….我也觉得,主事官很会取名字。”
像纳密鲁这样的孩子,是言阊的孤儿。
被影策阁的人捡回来后,取烔格名,然后取血入族。他会在影策阁长大,学一口流利的烔格语,以后便也是影策阁的人。待往后年纪大了,退去职位后,便也一样,可入烔格境内,按照功绩领军饷,颐养天年。
霍络佐被他搀扶着走出来。
十四岁的少年,换上了素白的衣衫,四肢缠上了绷带,总算遮隐了那浑身上下的斑斑血迹。
乌黑的长发全部散下,在通风的阁楼里,如波浪般飘然。
阁楼的每一扇窗户的白纱帘都在飘曳,半隐半现的晨光,使得整层空间都犹如幻境般。
霍络佐在案边一张浮雕木椅上坐下,轻轻摆放好木拐,喘了喘气。
空气冰凉,沁入肺腑,有种吸了薄荷的感觉,或许能洗清肺脏里的尘埃。
纳密鲁一直在劝他要不要躺回去,伤还没好透呢。霍络佐轻摇了摇头。瘫痪不动的姿势,这段日子不知道都有多久了,好不容易能动动,他不愿再躺着。
“文森长老若在,唤他过来。”霍络佐轻声道。
“长老其实刚下去,一忙完马上就会上来了看王子了。我得守在王子身边。”纳米鲁认真道。
“好。”霍络佐道。
片刻后,医师端来了药汤。霍络佐手臂尚无力,端着碗的手在抖,纳米鲁看到,急忙替他扶着,搭了把力。
哈珠尔文森片刻后便上来了。
“文森长老,昨夜与手下一同前往营救,幸苦了。”霍络佐望着他轻声说。
文森单膝跪在地上,礼数十分周到。他立刻抬头望着霍络佐说:“七王子…折煞老臣了。我们人手短缺,营救行动并不周全,一路颠簸折腾,实在是内心有愧,王子没有怪罪,已我的幸运。”
他身上做的是普通茶庄管事的打扮,很显然,在言阊,他是要么是用了庵州人的身份,要么便说自己是来自言阊以西北的外域人,或祖籍是那边的混血后代。如此来解释这胡人的样貌。
“你来的前一刻,我正要自尽来着。”霍络佐望着他淡淡道。
文森长老一下子惊了,纳密鲁张开了嘴。霍络佐是直望着长老的眼睛说的。文森惊于他说话的这内容,也惊于他这轻描淡写的神态和语气。
“七王子…?您…?”
霍络佐只是淡笑了一下。“见我颈脖上的划痕……”
文森和纳米鲁眼珠子都转向了他说的那处,嘴巴微张。
“所以我说你们来的巧,晚一刻,我魂魄便已随风归乡了。”霍络佐笑了笑,“不过,好歹您有安排人出手,我的遗体,怎么都不该留在言阊人手里。”
“七王子是金砂血脉,当然不可让那些言阊兵……!”文森说到这里,语气也颇为激动。
“嗯。”霍络佐道:“所以长老有心了。我亦不可能让他们拿捏着这一条命去前线要挟大军。王上出师,应当是雷霆万钧,绝不可被什么阴鸷之人掣肘。”
他诚挚道:“我心通晓王意,虽于千里之外,亦能完成落于肩膀的军职。不过,你们出手营救成了,自然更是圆满。言军本就不该触碰先王的血脉。”他一字一字道。
哈珠尔文森怔了许久,随后,他回过神来,才意识到自己的神态失礼,赶紧让自己清醒点。
“王子深明大义,顾全了大局。百姓也应当感谢您。”他凝眉道。
霍络佐没有再说话,端起案上的茶杯喝水。哈珠尔借着这片刻安静,快速思索,眼珠子焦虑地左右飘了半天,最后终于确定了自己要说什么。
“但…王子,我们影策阁有愧!”
霍络佐放下茶杯,意外地看着他。
哈珠尔愁眉道:“此次营救……影策阁其实…准备并不万全。我调了能调的武手,人手其实并不多。我已年迈,虽然害怕拖他们后腿,但仍要一路亲自跟随,为的是亲自紧盯着想看有无可行动的时机。”
他叹道:“人手短缺,影策阁实在无法策划一场万全的营救,只能等待机会。此番行动……是抓准了一个好时机,才得以出手,将王子救了出来。”
霍络佐略微意外道:“是这样。”
“但无论如何,能在人手短缺的情况下,还坚持跟随言军的队伍,这都是文森长老费的心思。”霍络佐眼神温和道。
文森垂下眼眸,说:“我心向着先王…与王上,无论如何,天神的金砂血都不该被异族人所践踏。王子是俄西里斯,是先王的孩子,王上的胞弟,就不应该让异族人有伤您的机会。”他赶紧补充道:“是我们无能…..”
霍络佐摇摇头:“长老不要这么说,您已经尽力了。”
云似乎散去了很多片,晨光又明亮了些许。霍络佐眼角余光瞟到了窗户那边的光线变化。
“王子,其实昨夜之事,我等依旧困惑。”哈珠尔微微皱眉,思索道:“昨夜…在影策阁之外的另一波武士,究竟是何方之人?影策阁仅有八人,那一波武士人数众多,且昨夜来势汹汹,准备万全,拉破了囚车铁栏,究竟是什么人会做到这样……”
霍络佐则愣道:“还有另一波人?拉破囚车的也不是你们?”
哈珠尔面色难堪地缓缓点了点头,“……昨夜率先动手的便是那另一波人,影策阁是借势……我等事成后,那波人一直紧追,甩了很久才甩掉。他们是要带走王子。”
霍络佐面色惊讶万分。
哈珠尔纳闷思索了半天,然后抬头问:“这波是何方势力?王子或许可有头绪?”
霍络佐愣着摇头:“怎么可能还有人呢…?言阊境内还有什么势力是要…带走我的?”
“从昨晚到现在,我也想不通此事。”哈珠尔叹气。
霍络佐纳闷道:“难道是刻意要和那些押解军作对吗?押解军是谁管的,可知他们有没有政敌?”
哈珠尔点头道:“…有是有,但这行动也太过大胆了些。此事,定是得查一查。”
“嗯,查,一定要查清楚。要摸清是什么人想掺合进来。”霍络佐坚定道。
“是。王子放心。”哈珠尔道。“王子此番经历了太多磨难,如今总算是平安了。您一定要静心养伤,把身子养好。”
“嗯。”霍络佐点头,“这两年在金都住了很久,离言阊官员近,有些事情了解了一二。也许,还能帮上文森长老,对影策阁,对边疆大军,都有些用处。”
哈珠尔惊讶得瞳孔微缩,呆滞一瞬,回过神来,连忙道:“好,好,若能得七王子这一点助力,影策阁便也更能为王宫与政殿分忧了。”
“嗯。”霍络佐微微一笑。
他住的阁楼差不多有四层高,而茶庄又是在半山腰上,从窗外望去,便显得悬于空中一般,高得能让怕高之人颤畏。
层层叠叠的茶梯田顺着山势铺开,满山遍野都是深浅错落的绿。茶田之外,苍树成片,密林往深山绵延。
晨间的薄雾笼住了山野。日光浅淡,穿透雾气落下来时,已经稀薄。这雾轻轻裹住整座茶庄,让此处仿若是远离纷扰的世外秘境。
仅有山风穿林,留下轻响。
“王子,我关窗吧?这上午空气冷,您冻着就不好了。”纳密鲁担忧地说。
“没事。”
霍络佐靠在窗前的木椅上不动。
“纳密鲁,待会儿叫人帮我去楼下问问,山内还有没有昨夜那另一帮杀手的动静。”霍络佐说。
“好。”纳密鲁点点头。
差不多到了午时,庖丁送饭上来,给他们带了话。
“听巡山回来的护兵说,昨夜他们一直被追,但是今早天亮后,就再没遇见过那些人了。”庖丁说。
“到底是谁呢...”纳密鲁纳闷地自言自语。
庖丁想到什么,继续道:“啊,还有,楼下刚刚才传来消息,说囚车队的事已经传出去了,押解兵今早找来了救援,应该是从前方接应的码头那边带来的人。而且,他们传出去说七王子已经死了!因为那囚车里面有一个男孩的尸体,是烧焦了的。”
纳密鲁惊讶道:“啊??”
霍络佐也一愣:“什么?”
纳密鲁突然反应过来,惊喜道:“诶,这样好呀!言阊人都认为王子已经过世的话,就不会想一直搜寻影策阁的下落了,我们山庄现在安全了!”
“嗯,楼下大家伙都松了一口气,至少眼前的大危机解除了。”庖丁也笑道。
霍络佐很久没吃上热乎的饭,胃不适应,中午吐了一点出来,又喝了点药,休息睡了一会儿。晚上再吃时,好了一些。
夜晚他依旧坐在窗前。
纳密鲁不知道王子在想些什么,也不敢上前再多嘴打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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