硬邦邦的肩骨相撞,疼得发麻,徐知昼垂眸,拨开陈逍的手,“到了。”

陈逍笑得更开怀。

他一边站起身,一边把册子胡乱塞进自己袖子中,他知道自己这幅样子绝对与优雅二字无关,更知道徐知昼在看他,于是故意抬头朝徐知昼一笑。

刹那间真是万紫千红桃花开,好看是真好看,张扬也是真张扬。

徐知昼不再看他。

马车已经停下,陈逍撩起车帘,利落地跳了下去。

还不忘往边上站,极贴心地给徐知昼让地方。

“大人!”一道焦急的男音猛地插进来,“大人您可算回来了!”

陈逍循声望去,只见一身着青黑官袍的官员正疾步走向马车,腰间的铜鱼符正随着主人的动作晃来晃去,“大人,尚书大人请您立刻回刑部,有要事要与您商议。”

徐知昼微一颔首,“知道了,我即刻就去。”

他又望向陈逍。

“我自便。”陈逍乖巧地回答。

徐知昼抬手,虚空点了点陈逍袖口的位置。

思之令人发笑的狗屁规矩。

陈逍背着手,“我做事请侍郎放心。”

一定半个字都不听。

徐知昼道:“你的居所我已命人收拾出来,管事自会带你去。”

所以你早就想好要将我金屋藏娇了?

陈逍想问,奈何有人在,只满目揶揄地看着徐知昼。

徐知昼毫不犹豫地放下车帘。

竹帘微微晃动,影影绰绰地露出个端坐的轮廓。

那官员好奇地看了陈逍一眼。

这位年轻公子是谁,竟和徐大人如此熟络?

徐大人可是朝中出了名的不结党不营私,同徐老太傅昔日的门生故吏都无甚交集,他纳罕地想,徐氏人丁单薄,也不曾听说徐大人还有兄弟。

陈逍觉察到对方视线,报以个灿烂的笑容。

他笑脸好看,还不要钱似地往外广布。

“走吧。”徐知昼吩咐车夫。

偷看被陈逍逮了个正着,那官员脸顷刻间红透了,他立刻低头,朝陈逍拱拱手,忙不迭地翻身上马,跟上徐知昼。

没人可以逗了,陈逍百无聊赖地走近徐府。

刑部有要事?

他在心中咂摸着那官员和徐知昼说的话,他之前任何一周目刚开局时都没听说刑部有什么要事。

炼狱模式可真是剧情全变。

他抬头,府门上方悬着块乌金匾额,题字沉稳苍劲,若鸾翔凤翥,乃是极峭峻的四个大字,曰:夙夜为公。

这是先帝御笔亲书赐给徐老太傅,也就是徐知昼外祖父的匾额,徐氏虽再未出过人望官声可与老太傅相媲美的后人,这块匾额今上也没有令其摘下,可见皇帝对徐氏荣宠数代不衰。

“陈公子。”一个声音打断了陈逍的思路,来人躬身,毕恭毕敬道:“陈公子,请随我来。”

陈逍认识他,此人姓张,是徐府的管事,颇得徐知昼信任。

陈逍含笑颔首,大步迈入徐府正门。

极目望去,徐府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大,毫无逼仄之气,府内一草一木,一亭一台皆古拙雅致。

而后,则是空。

说的不是宅邸空,而是徐知昼是徐府唯一的主人,府内却毫无自己的东西,与老太傅生前的陈设无甚差别。

这样漂亮但空的宅子逛一次就没兴趣了,陈逍第三周目时曾夜游徐府,书房和卧房都有空气墙阻拦,硬闯会被弹飞,还附带一行巨大的红字提醒:“徐知昼好感度不足,您不能探索此地。”

他同张管事绕来绕去,穿过正门,再入仪门,穿过正院,穿过后院,穿过后花园,再穿过……等等,这个入口怎么是半地下?

时四下寂寥无声,唯清风微动。

张管事站在灯笼下面,面孔雪白,毫无表情。

垂花门两边悬着灯笼,照得入口银亮,汉白玉石阶磨得光洁平整,但改变不了一阵阵阴风从地下吹过来的事实。

陈逍目瞪口呆。

“你们侍郎改建过府邸?”

“回陈公子,是,卧房就在后面。”

张管事从旁侧角门内取了一盏灯笼点亮,而后微微侧身,等待陈逍同行。

陈逍望着那深不见底的长长地道,干巴巴地吞了下唾沫。

谢谢,这个格局我们现代人一般不叫房子,叫坟!

事已至此,他的确很好奇徐知昼会给他准备什么房子。

来都来了。

陈逍一狠心,跟上张管事。

甬道修建得宽阔,无论是头顶,墙壁还是地砖,皆用青石板,陈逍定睛一看,呦呵,还篆刻着一朵朵宝相花,莲花描金,在烛火下光华流转,艳艳若流火。

徐知昼好端端地在家里弄这些做什么?

复行百步,方见天日。

乍然被日光照了眼睛,陈逍居然产生了种热泪盈眶的冲动。

张管事将陈逍带到一院前,“陈公子,大人说了,公子凡有所需皆命人可去库房直取,若是库房没有,便吩咐属下们去买。”

陈逍点头,“我知道了,劳你们侍郎大人惦念,你下去吧。”

张管事垂首而去。

院落不大不小,正中央栽着棵桂树,蓊郁苍青,枝干虬结,投下一片密密匝匝的荫蔽。

挺……影响屋子采光的。

他抬步进房,空气中还弥漫着刚清扫干净不久的淡淡水汽,外间权作小书房,触目少有金玉,只搁置了张桌案,备歙砚一方,一支狼毫笔随意地放在纸上,似在等主人回来。

徐知昼莫不是直接把自己的卧房腾给他了?

陈逍轻嘶了声,撩开玉竹帘。

卧房不大,古人讲究聚气,让陈逍放心的是床褥显然是全新的,质地光洁,随着他抚摸的动作粼粼涌动如波光。

【物品名称:绮被 (可交互)价值:每匹百金。

物品详情: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1】

陈逍被肉麻得搓了搓手臂,他悄无声息地走出院落,取了盏灯,打算原路返回。

诡异啊,真的很诡异。

谁会给极有可能影响自己一生的仇敌安排得如此妥帖,似乎生怕他在徐府住得不舒服就会离开。

难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徐侍郎的心胸已经宽广到以德报怨的地步了?

加之那宛如地宫甬道般的布局,现在有人告诉陈逍,徐知昼要杀了你配阴魂陈逍都能相信。

咳。

相信百分之五十,毕竟徐知昼最不屑鬼神之说。

陈逍拎着灯在甬道内绕来绕去,每一朵宝相莲花都在烛火下熠熠生辉,花心狭长而锋利。

幽暗的烛火在其上流转,像一只只眼睛。

专注地、目不转睛地注视着陈逍的背影。

他投下的影子顷刻间就被黑暗吞噬得一干二净。

只是陈逍此刻满腹心事,根本不曾注意。

走了不知多久,眼前豁然开朗。

陈逍心头一松,刚张开嘴想呼吸一下新鲜的外界空气,下一秒,他嘴巴猛地僵住。

方才他刚刚参观过的小院又出现在眼前。

桂树茂密的枝叶在风中舞动,幽幽作响。

饶是陈逍胆大无比,此时此刻后颈都瞬间覆了层冷汗。

“唰啦,唰啦,唰啦——”

陈逍猛地回身。

张管事平静无波的脸就在他身后!

陈逍倒吸一口凉气,张管事怎么又来了?

他觉得不对劲,但说不出哪不对劲,便笑道:“我迷路了,劳烦管事带我出去。”

张管事躬身,“是。”他又去取灯,本就毫无人色的脸在涌动的光影下愈发显得惨白。

待离开徐府,铺天盖地的阳光涌向全身,再往前走百米,甫一踏入大街,登闻人声鼎沸,热辣辣的日光烤得人脸都痛了。

陈逍敛眸沉思,单看徐府装潢就知其主人所为不是一日之功,徐知昼并非因为腿伤而性情大变。

处处都是细小如蛛丝的诡异之处,却无法连成一线。

真麻烦。

也,真有趣。

他抬步往苏不倚的府邸去。

苏府。

苏府的下人认识陈逍,陈逍如出入无人之境,直走到书房门前,象征性地敲了三下。

“嘎吱——”

门开了。

开门者是苏不倚苏先生,此人身量纤长,面容寡淡素净,双眸倦倦地半阖半睁,见到来人,他打了哈欠,“哦,是小逍儿,你来作甚?”

陈逍自动忽略这个昵称,无论他叫什么苏不倚都会取他名字的最后一个字前加小后加儿化音,他有一回起名二狗,结果可想而知。

请各位玩家过剧情时务必把名字起得像个人。

陈逍把点心袋子往他怀里一塞,“先生,我知道您一定想我想的紧,就来看您了。”说着,同苏不倚一道进入书房。

苏不倚哼笑,“说人话。”

“人话就是我今日突然很想读书,”陈逍眨眨眼,“一日不读如饥似渴抓心挠肝,因先生这藏书万卷,便来厚颜一观,还请先生允准。”

苏不倚闻言表情怪异。

他这个学生于文治武功一窍不通,于吃喝享乐颇有见地,乃是混吃等死的子弟中最其出类拔萃的那一批,平日要陈逍读书活像要他的命,今日竟主动来了!

苏不倚:“……想看什么自己拿。”

苏不倚的书房内给陈逍备了张小案,陈逍跪坐下,随意翻开最上面的一卷书开始读。

随着他拿书的动作,他头顶上弹出个半透明的进度条,以不快不慢的速度增长。

他一目十行,不是看,只起到了一个给书掸灰的作用。

苏不倚:“你撞邪了?”

陈逍翻书的手一顿,进度条被打断立刻归零,“学生梦中偶得一仙人指点,说我近日读书必然大有裨益。”

苏不倚微微笑,“敢问爱徒,梦中指点你的仙人是孔子孟子还是韩非子啊?”

“是量子。”陈逍高深莫测。

量子……?

还没等苏不倚细思,就听陈逍问:“先生,您近来可有听说徐侍郎发生了什么变故?”

“他腿断了。”

“……还有吗?”

苏不倚正在拿信刀拆点心袋子,随着刺啦一声,他的话音也落下,“并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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