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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围巾往脖子上圈的时候,竹音还在想,迟嘉言是怎么知道她没说出的心思的。
绥屿今年大雪下得很晚,刚入冬时飘过雪花,只是几次天气预报都不太准,报道里的中雪变小雪,等到小雪又见不着影,基本隔了一夜都化掉。竹音在朋友圈看到有很多人都在等待一场真正的大雪。
她的社媒一片空白,什么心思都没外露。
但其实她也是。
北方温度降得早,按理说对于雪这件事应该屡见不鲜,但竹音始终认为这是一件必经的仪式,每年第一场大雪,她都用自己的方式来感受一遍。
楼层越往下,体感温度越低,竹音穿挺多,却还是觉得有点冷。
她蜷紧手指。
楼梯间的自动感应灯被她脚步踩得忽明忽灭,竹音凭着感觉一路跑到楼下,呼出的哈气让毛绒围巾都挂上水滴,视线短暂模糊,她推开单元门才发现自己没戴手套,手指从刚才推开窗户之后就一直凉着。
现在有点麻。
迟嘉言正站在门口。
她看向迟嘉言,隔着围巾说:“我没拿手套……”
四目相对,迟嘉言闻言,先偏头笑了声:“噢。”
故意逗她:“然后呢?”
然后……
听她讲故事呢还然后。
她哪里有什么然后。
竹音伸手把棉服袖口往上扯,手部皮肤彻底暴露在空气里,心里冻得龇牙咧嘴,面上却很冷静:“所以正准备徒手抓。”
说着正要抓旁边电动车遮布上淋落的雪。
她动作故意慢了点,显然在等人来阻止她。
迟嘉言抄手走近,不用看就把她手扯过来,另一只手从兜里抄出,把她胳膊两边的袖子拉下来,随即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双手套递给她,隔着手套拍拍她掌心。
闷闷的两声。
“你不就想知道我会不会拦你吗?”
迟嘉言把兜在下颌处的围巾拉下来,“你觉得我会让一个病还没好的人徒手抓雪?”
他哼笑:“还想让我照顾你几天。”
竹音充耳不闻,只是朝他晃晃那双手套,不客气戴上:“那刚好惩罚你昨天可乐洒在我屋子里了。”
一副理所应当模样。
“不给你收拾好了么,这么记仇。”
迟嘉言当然知道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本就是没理硬扯,竹音的狐假虎威在他面前装得其实还没在朋友面前熟练,于是假装没听见,低头戴手套。
“压岁钱也给你了,打车也是我花钱。”
“你……没那么记仇吧。”
头顶这道声音还在继续,迟嘉言有意逗她。
竹音已经蹲在一边堆雪人,闻言仰头瞅他,岔开话题:“这个像不像你?”
迟嘉言看见她手下刚搓好的一个雪球。
圆滚滚,胖嘟嘟。
怎么和他都不搭边吧。
话题岔得都没圆回来。
“……”
“没良心。”
他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叹气似道:“看我。”
“嗯?”
竹音刚才分神,下意识看他重新捕捉意思。
视线还没完全转过去,头顶压下一顶帽子,带着点温度。
“今天够你玩的。”
“不过也就半个小时。”迟嘉言顺手给她脖子后衣服上的帽子也给掀起来,一圈毛茸茸的毛领将她整张脸围住,下巴缩进围巾里,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你帽子好重。”
她声音隔了层布,有点模糊。
“沾雪湿了一点点,忍忍。”
“湿了还给我戴。”
不过她倒也没拿下来。
迟嘉言朝她手里那团的雪球抬抬下巴:“快点吧。”
“‘我’都要变形了。”
……
湿手套竹音回家才摘,走廊里灯不好使,她摸黑拿钥匙往锁芯里怼,怼了半天也没找对位置。
围巾濡湿的毛钝钝戳着嘴角,她正要把手套摘下来,旁边换个人来捏住她手里的钥匙,三两下拧开了门。
“门口有东西,别磕到了。”
迟嘉言在她身后进门,提醒一句。
竹音说好,先回房间换衣服。
家里供暖条件不是很好,不过也比室外强多了,折腾完这一会,她甚至身上微微发汗。
在枕头旁边摸了半天没找到皮筋,反而抓了一手头发,竹音耐着性子扯掉扔到屋子里的垃圾桶,还是决定先去洗手套。
水管贴着墙壁竖直向下,上面生了橙棕色蜿蜒的锈,水流声从管壁一侧流动,动静不算小,竹音埋头正在洗迟嘉言那副手套。
睡衣袖管直往下掉,竹音侧头用牙齿咬上去,尽量曲着手臂洗。
没有热水,竹音漂洗完拧干时,手已经发红,顺势夹在卫生间的晾衣绳上,刚出去就和迟嘉言正好面对面碰上。
他手上正端着一个空着的瓷碗,很快注意到她发红的手。
竹音绕过他,没有说话。
她的屋门轻轻合上,仿佛咔哒一声落锁,迟嘉言走到卫生间门口。
她走得急,忘记关灯,夹子上只留着一双还在摇晃的手套。
手套边缘缓缓划过抹深颜色,然后一滴晶莹剔透的水珠,像泪一样坠落下来。
啪嗒一下。
砸在地上。
-
“槿花不见夕,一日一回新。”
“东风吹桃李,须到明年春。”
这是竹音学过第一首和木槿花有关的诗。
等到后来的后来,再看见它的时候,是在谢峻承的葬礼上。
一朵小小的,白色的手工布面木槿花,被放在泡得黄皱的笔记本上,成为这场葬礼里最微小的点缀。
笔记本还是用线缝在一起的老款,上面水笔墨迹晕开,写的赫然是这首短诗。
写在第一页,落款为2000年。
她出生的那一年。
发黄的笔记本和“谢槿”这个名字,成为谢峻承留给她为数不多的东西。
可她明白这些以后,她已经叫谢竹音了。
谢峻承去世以后,家中积蓄消耗泰半,竹音和母亲还要继续维持生计,精打细算过更长远的日子。
后面的生活仿佛自动摁下加速键,母亲经亲戚介绍,独自赴南打工做着一份收入还不错的工作,几经辗转和犹豫,竹音来到了迟嘉言的奶奶家。
这一份人情,竹音小心翼翼地借着。
什么东西不敢多要,除了必要时的开口,她从来不给别人找麻烦。
竹音也不知道迟奶奶当时上门和妈妈说了什么,那之后妈妈问她愿不愿意去迟奶奶那里借宿,她张张口,最后嗯了一声。
她怎么都可以的。
直到迟奶奶去世,这间老旧小区的居民房只剩下她和迟嘉言两个人。
很多事情好像开始变得不一样。
迟嘉言读大学,而她刚读高中,竹音本以为他去上大学之后家中只剩她一个人,结果迟奶奶去世,他把所有东西拿回家,通勤一小时走读。
她问过。
他说是为了省下住宿费。
少住一年,就可以省下一千块钱。
竹音当时不知道,想了一周,问他是因为自己吗。
毕竟家里还有一个,多出来的存在。
竹音并非自怨自艾,也不会因为他的举动而对自己有不好的想法,只是迟家人待她很好,可寄人篱下的现实又始终像无法让她完全忽略自己存在的原因,使她不得不将钝磨锐,沉默内敛。
问他是不是因为自己。
似乎有一种残忍的直白,以至于说完她就后悔了。
可惜覆水难收。
一种羞耻感弥漫齿间,少女难为情地觉得自己有点太过于自恋了,衣角被抓皱,脚趾也蜷紧。
迟嘉言摸摸她的头说,他也要生活。
省下的那些钱,对他而言很也重要。
这是他早就做好的决定,遵从他内心深处的想法。
于是尴尬在不知不觉遁走,竹音在第二个人身上嗅出了一点同类的味道。
原来有人和她一样,还在没成长成大人的样子时,就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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