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马棚将军
“若太子哥哥还在,这天下哪个敢欺我,谁人敢辱我。”
——正德十五年,贾赦
予闻昔日西凉州,断蓬枯草北风嚎,荒村寂寂无人至。
亲至凉州者,方知西北苦寒,非虚言也。
凌冽的北风吹过,耳朵仿佛被刀割了似的。
唯有路边稀稀拉拉的树木旁铺满的落叶才能证明此际仍是秋时。
这片往日里杳无人烟的不牧之地,而今人头攒动。
隐隐约约能听到一片期期艾艾之声。
只见一身穿麻絮缊袍材质解役官服的男人坐在马上,手拿一生牛皮所制的七节鞭不停挥舞,嘴中不停地骂骂咧咧:
"都快点,没吃饱饭啊!这要命的天气,你们哪个敢耽误格老子回家过年,爷不抽死你,还当自己是京城的大老爷呢!"
听到这话,另一个解役李四呵了口气,双手不停地搓着,仿佛借此汲取一丝暖意,没好气地说道:
“嘶,这还没入冬呢,王二你还想着回家过年?别做梦了!咱们能安安生生地把这一起流犯送到凉州牧手中就不错了!”
紧接着,他四下看了看,目光微闪,似有意似无意地掠过不远处被押解的贾赦,轻叹一声道:
“也是可怜,曾经富贵荣华、堆金积玉的公侯将军如今落得这等境地,也不知这位能否活着走到凉州啊。”
听到这指向明显的话,那名叫王二的解役眼睑微垂,手上挥舞马鞭的动作骤然缓滞。
他垂眸沉默几息,指尖极其缓慢、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一枚褪色的旧铜牌,仿佛自语,又似回应:
“他……一晃眼,二十多年过去了啊……谁人还记得如今的马棚将军,贾赦,贾恩侯,在当年是何等的风光、何等的恣意!哪怕是皇子、王爷,乃至当今……都要退避三舍呐……”
话既出口,二人皆静,气氛却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道旁树荫下,两个歇脚换班的押解差役正拎着粗陶水囊驻足,闻声对视一眼。
其中面色黝黑、性子沉缓的老解役怅然吐出一口气,低声莫名接话:
“是啊,自从太子薨后……”
话音才沾半句,他身侧那名年轻解役骤然色变,飞快抬手扯了把老解役的衣袖,眼神警惕地扫过四周,见无人注意这边,方松了口气,压低声音急声打断:
“噤声,如今谁还敢提那位,不说了不说了。”
年轻解役眉眼间满是谨小慎微,浑身透着趋安避祸的谨慎,显然是深知宫中旧事乃是朝野大忌,半点沾染不得,只想安稳当差、明哲保身。
而那名老解役被拦下话语,眼底掠过一丝压抑的怅惘与不甘,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
一旁的王二听得真切,指尖摩挲铜牌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眸色沉沉,一言不发。
而另一旁的李四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了然,脸上笑意反倒更淡、更从容。
几人各怀心事,一片死寂里,风掠过荒道,卷起一地尘土。
其间不时传来阵阵咳嗽声,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这几个月的流放生涯早已将那些曾经骄傲的官宦与家眷们磨去了棱角,死亡变得稀松平常,他们也已习惯,脸上只余下冷然与麻木。
王二骑在马上,抬眼看了看太阳的方位,勒了勒缰绳,沉声道:“好了,正午了,都原地歇一下吃点东西,三刻钟后再继续出发。”
待歇息的指令下达,不远处,那个时不时咳嗽的人影慢慢挪步,蹒跚地缓行到一块大石头旁边。
西北风迎面卷来,呛得他剧咳不止,佝偻着身子几乎折倒在地。
他勉力用一只手扶着石头慢慢坐下,后背倚住巨石,涂涂阖上双目。
咳嗽声逐渐停了下来。
胸前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他就是贾赦。
那个少年鲜衣怒马、恣意纵横,中年耽于俗务、浑噩度日,晚年身陷囹圄、眼看就要埋骨他乡的贾赦。
那个一生恪守孝心,终究得不到母亲半分垂怜,那个在洪流里步步退守,落得满心凄惶、半生怯懦的贾赦。
他心知有人还在盯着他,一路上,总有那么一两个解役的视线始终缠绕在自己身上,照拂也罢,监视也罢,于如今的他而言,还有甚么区别吗?
他只是偶尔有些惊讶。
他贾赦不过一声名尽毁的罪臣,残躯残命一具,何至于此。
真正令他心绪翻涌的,是方才解役闲谈里谈及的年少光景。
贾赦攥起了拳头,末了又缓缓松开,右边眼角不知何时滑下了一滴眼泪落到泥土里消失不见。
一晃寒暑几许,那是多少年以前的事了?
原来还有人记得。
而他,已经很久,很久,也许是十年,也许是二十年……不敢去想从前,不敢去想那个人了。
太子哥哥啊……
*
宣德三十五年,太子府
“恩侯,今天的课业是不是又没完成?太傅可又找孤谈话了。”
男子眉眼间尽是笑意,身躯凛凛,相貌堂堂,头戴金冠,身穿黑色云锦,金丝滚边,纹着四爪金龙,着月白色束腰。
少年头戴一顶白玉冠,穿水蓝色锦袍,佩花鸟玉圭。
二人相对而坐。
少年咧嘴反驳,眉眼间尽是张扬:“太子哥哥,书上都是些酸儒之乎者也的陈词滥调、无病呻吟,我将来可是要继承荣国公府的,又不用去考科举和那些书生抢前程,课业写来无用的嘛。”
……
忆起昔日间太子对他的种种宠溺,贾赦再也忍不住内心的酸涩。
“太子哥哥,您曾说过我生来富贵、生来就比旁的人高一等,一辈子都应是肆意张扬的过活,您可曾想到我会落得今日这等境地?
您把我宠成那个无法无天的模样,又可知,自您走后,贾赦,恩侯,就不曾再放纵恣意过,您为什么…就不在了呢?当初您一把火将太子府烧了个干干净净,为何那么狠心不带恩侯一起走呢……
太子哥哥,我好怕,恩侯好怕,我现在这副丑陋的模样,去了地下您可还能认出恩侯?
不,太子哥哥,您不可以不认得我,这是您欠我的,骗子,太子哥哥您是个骗子……您明明说过的,去哪里都会带着恩侯,骗子!您说过您舍不得我,您死后恩侯要给您殉葬的,这样不论是生前还是死后我都能仗您的势。
皇伯伯、祖父、祖母、爹、娘还有太子哥哥……你们都希望我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废物、纨绔,恩侯如你们的愿了啊,我听话了啊!我听话了……
太子哥哥,您明明知道,我胆小、懦弱又怕疼,连去陪您的勇气都没有……您怎么就能说话不算数呢?
您怎么就能说话不算数呢……”
漫无边际的冷,一丝丝地往人的骨头里钻,每一块骨头都好像要碎了似的,每动一下都疼得钻心。
贾赦用手捂住嘴,止不住的咳意一点点往上涌,苍白的唇角勾出一抹淡淡的笑容,红色的血迹从唇边溢出。
只听他口中轻轻的念着:
“若太子哥哥还在,这天下,哪个敢欺我,谁人敢辱我,我又何至于落得今天这般下场。
罢了…一步错,步步错…早在二十三年前我就该随您去的……
太子哥哥,恩侯知错了……
您再等等恩侯,恩侯马上又能长伴在您身侧了。”
王二照旧灌了些热水,拿了张馍来到贾赦所在的石头旁。
不过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几个月的流放路让贾赦吃尽了这辈子未曾吃过的苦头,眼下是寒邪侵骨,一朝病来如山倾,药石难医。
更何况早已心死无求生之念的人,纵是大罗金仙下凡,恐怕也无力回天罢。
王二心中早知会有这么一天,只是当这一天终于到来的时候,他心口还是涌上一阵茫然彻骨的悲凉。
他屈膝蹲身,安静地凝望着石头边仿佛睡着的贾赦,依稀听得几声呢喃:“太子哥哥……”
王二就这样沉默地看着。
此刻的贾赦,唇角轻轻上扬,脸上尽是满足与昔日的天真。
几息过后,呢喃声听不到了,胸前微微的起伏也归于平静。
王二闭了闭眼睛又缓缓睁开,转身朝着燕京城的方向伏地叩首,心底默然低语:主子,他去陪您了,您再等等他可好?
不知何时,李四悄然立在王二的身后。他吹响了脖子里挂着的哨子,一只鸽子立时从林子里飞出落于他肩头,他轻轻抚摸了下白鸽的头,把预先备好的密信塞进鸽腿缚着的竹筒。
“去吧!”
白鸽振翅破空,朝着燕京城方向远去。
李四目光从飞鸽残影收回,落至仍伏在地上的王二身上,语气平淡无波:“节哀。虽然不合时宜,但多年同僚,共事一场,我仍要提醒你一句,斯人已逝,当是向前看。我们的差事未了,也当尽快折返。”
李四转身便要离去,又顿下脚步,轻飘飘地说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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