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后,北营的气氛变了。

变化是从墩军换防开始的,开春之前,边墙一线照例有一轮大的换防——老墩撤下来休整,新墩补上去。往年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事,但今年,赵启明看出了不对。

"你看这个。"赵启明把一叠塘报拍在桌上。

沈夜翻看,塘报是各墩台每日的例行记录:几时点火,几时放烟,几时收旗,字迹歪歪扭扭,内容千篇一律。但赵启明用朱笔圈出了几处:

"正月十二,北三墩报,'子时起风',但同一天,北四墩报的是'子时无风'。两个墩台相隔不到三里,风不可能只刮一个墩。"

沈夜又翻了几页。

"正月十五,东二墩报'夜见火三处',但这份塘报,是正月十七才送到北营的。"赵启明说,"三里地,走了两天。"

"塘马出问题了?"

"不是塘马。"赵启明摇头,"我查了,那两天,东二墩到北营的塘马,被人换了。新换的塘马,不认识路。"

沈夜的心往下沉了一下,塘马是夜不收的命脉之一——出探的人在外面,情报靠塘马传,接应靠塘马报。塘马不认识路,等于断了夜不收半条腿。

"换塘马的是谁?"沈夜问。

"守备衙门批的,"赵启明说,"理由是'加强夜间防务'。新换的这批塘马,全是生面孔。"

沈夜和赵启明对视了一眼,两个人都想起了同一个人——军务会议上那个笑容可掬、言辞恳切的蓟州参将。

何崇。

何崇是蓟州的官,明面上管不着宣府的事,但张巍在宣府。两个人是姻亲——蓟州的何家,宣府的张家,中间拴着一条裙带,张巍的手伸进军器库,何崇的手伸进守备衙门。两家一里一外,把夜不收的脚底下一寸一寸地掏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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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千山听完了赵启明的报告,在屋里坐了半炷香,一句话没说。

最后,他开口了:

"他们不动夜不收,"他说,"他们动夜不收的脚。"

沈夜明白了,夜不收是总兵直辖,何崇一个蓟州镇的参将,手伸不进来。但夜不收不是孤军——他们前出要墩军接应,撤退要塘马报信,补给要军器库发刀。这些环节,一条一条,全在何崇能伸到的地方。

"墩军那边呢?"陆千山问赵启明。

"换防之后,东二墩、北三墩、北四墩,三个墩的墩长都是生面孔。"赵启明说,"我们出探的老路线,要经过这三个墩的接应区。"

陆千山的独眼眯了起来。

"从今天起,出探路线全部改。"他说,"绕过这三个墩,接应点换到西边。塘马传信,一律用双人双马,一明一暗。"

他顿了顿。

"还有——"他看着沈夜,"你上次去黑山口,带了陈七,以后出去,把人留一半。"

"为什么?"

"留后手。"陆千山说,"何崇在量我们,我们要是把所有的人都亮出来,他量完就知道该下多重的手了。"

沈夜没说话,他想起何崇那只拍过他肩膀的手,那一下,是在量他的斤两。而现在,这张网正从四面八方收紧——墩军换了,塘马换了,军器库的账对不上,出墙的路线被人画在了羊皮地图上。

他站在陆千山的屋子里,忽然觉得四面都是眼睛。

"陆爷,"他说,"我们是不是该先发制人?"

陆千山抬起头,独眼看着他。

"怎么发?"他问,"打草惊蛇?我们手里有什么?一本抄来的账,一截箭头上的'宣'字,一个不响的铜铃。这些证据,放在守备衙门里,连个响都听不见。"

"那就等?"

"等。"陆千山说,"等他们把货备齐,等三月之约。蛇要出洞,总得先伸直了身子。"

沈夜没再说话,他走到窗边,野狐岭的雪还没化尽,山脊上一条一条的白,像蛇蜕下的皮。

蛇在盘,网在收,而他们只能等。

等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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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末,沈夜的小队出了一趟短探,任务很简单:核实北边三十里外一个废弃牧场的动向——有情报说,那里最近又有了人烟。

四个人,昼伏夜出,第二天黄昏摸到了牧场外围。牧场上果然有了新痕迹:几堆半旧的马粪,一片被踩倒的草,还有一口新挖的浅井。但没有人,没有帐,没有火,像有谁来过,又走了。

"不对。"陈七蹲在井边,用手指捻了捻井沿的湿土,"这口井是三天前挖的,井还没用就废了。挖井的人,是被吓走的。"

"被什么吓的?"马大顺问。

陈七指了指北边。顺着他的手指,沈夜看见草坡上有一串杂乱的蹄印,从北边延伸过来,又折向北去——是马群疾驰的痕迹,二十来骑。

"有一股蒙古游骑来过。"陈七说,"挖井的人看到他们,跑了。"

沈夜蹲下来看那串蹄印,蹄印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被风吹过,但还能看清——往南来的那趟整齐,往北去的那趟慌乱。来的时候是巡逻,走的时候是发现猎物了。

"他们追下去了。"沈夜说。

追的是谁?挖井的人。那几个人现在在哪?

"沿蹄印走,"沈夜说,"看能不能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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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蒙古游骑的蹄印追了小半个时辰,天已经擦黑,蹄印在一道干沟边上忽然散了——不是消失,是分成了三股,朝三个方向去了。

"分头追的。"陈七说,"猎物也分头跑了。"

沈夜正要说话,忽然停住了。

干沟对面,三十步外,一丛枯草动了一下。

不是风,草动的方式不对——风过草伏,而那一动,是先起后伏,像有什么东西在草底下换了个姿势。

沈夜的手按上了刀柄。

"出来。"他压低声音说。

枯草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一个身影从草里站了起来。

不是鞑靼人,是一个汉人。

他站在那儿,背对着最后一线天光,沈夜看不清他的脸,但看清了他的身形——精悍,瘦,像一把被用旧了却磨得发亮的刀。他的左袖子是空的,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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