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泉流水,竹影交错,梦里水声缓缓,暮星躺在水里躺在阳光下,一睁眼,天亮了。

真的是个好梦,舒服自在,又轻松。

他起身,拔剑,白日里看,这剑也是一把普通的剑,和画上那些不凡的神剑长得一点也不一样。

与过去的簪花首饰比,这是他收到的最特别的礼物,虽然还得还回去,但李玉秀允许他拥有剑的这段时间,也是一种礼物。

咚咚

“暮星,起了吗?”

鸨母的声音。

暮星没有立即应声,而是将剑藏在枕下才回应:“才起,阿母稍等。”

他一边套了两件外衣,一边整理仪容前去开门。

“阿母这么早,是有事吗?”

早晨不是春蝶楼接客的时间,并未上妆的鸨母打着哈欠睡眼惺忪,抬手将一块银牌丢给他,道:“你小子什么时候攀上的客,连阿母都不说,喏,给你送好东西来了。”

好东西是一块银牌。

他惊讶接住银牌,不敢置信地前后细看,银牌是方形的,前后皆印了春蝶楼的标记。

印了什么倒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春蝶楼这块银牌代表了归属,代表了他现在可以不用接待任何客人,除了那个租下银牌的人。

“阿母,包下我的,是谁?”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想,连他自己都没发觉,他看着鸨母的眼里含了多少期盼。

“就是那天拂了全爷面子的人呐,好像是姓李吧,出手倒是挺阔绰的,把你剩下的日子全包了。”

“姓李......”

握着银牌,暮星的心和脸在隐隐发烫。

“她可有说什么?”

鸨母摆来摆手:“嗨,人家用鸟送的钱,一大早就啄这窗户,可吵死我了,真是心大,也不怕这鸟给谁逮了......”

不会错了,就是李玉秀,只能是李玉秀,她有事缠身,却还能抽空来送剑,甚至离去后还派鸟送来银钱,为什么呢?

难道是听见他说不愿意侍奉别人,就特地将他护下吗?

低头看着银牌,他是第一次被人包下,先前他见到别人胸前挂着银牌,虽面上不在意可内心也有羡慕,他们可以有拒绝别人的底气,也可以在客人不来光顾时自在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总之,挂上银牌就是一件很好的事。

摸着银牌,他内心不自觉期待下一次见面。

一截断竹飞到李玉秀手上,眨眼间便被炼成一柄长鞭。

脚尖点着竹叶,她穿行在竹林中追着一抹黑影,那抹黑影左窜右窜,时不时回头吐出几丝细线。

旋身横穿,她几乎没有眨眼,在黑影进行下一次攻击前甩手,浅绿长鞭登时离手直直朝着黑影而去,绕着圈将黑影紧紧捆绑。

数十只长足被套,李玉秀落在蜘蛛精身侧,弯腰将其提起。

她穿过两个镇,将收来的蜘蛛精交到了某个道门手中换取了银钱。

“多谢道友。”

“不谢,还有其他需要我做的吗?”

来人迟疑:“额,道友有这般本事为何不入我门呢?只做这等杂事实在是屈才了。”

李玉秀收了钱,笑道:“我只是散修,更何况做这些事挺有趣的。”

暮星坐在窗边拿着话本发呆,他这几天清净了许多,今日连夫人来本想点他一起,是李玉秀的银牌替他挡了回去,给了他安生日子。

包下他又不用他服侍,这算恩情了,他怎么都应该回报的。

算算日子,快藏珠宴了,一般提前半月左右,郎倌们就得开始保养自己,争取首夜能拍个好价钱。

不为别人只为李玉秀,他也得好好捯饬自己。

出门去找阿公要些养肤膏,他下楼时正见到芙轩神情恍惚不慎翻了过路的茶水,待他路过时芙轩正被客人数落。

刻意避开眼神交汇,他一路找阿公,却见了一路没什么精神气的郎倌。

有几个打着哈欠,有几个眼中无神采,招呼客人也不热情,正被鸨母训斥着,而往常他们最算劳累也不会堂而皇之表现。

拿着养肤膏,他有疑惑但也不在意,只在上楼时碰见了脸色不算好的芙轩。

“呦,挂了银牌就是不一样,冷面少爷都开始满面春风了。”

芙轩适才被落了面子,暮星不想在这会和他拌嘴,便低着头不作回应,不成想芙轩竟然跟了上来,想在他身上找面子。

“平常不是看不上和弟兄几个一起卖笑吗,马上也要开始以色侍人了,我看你期待得很啊,还要了上好的养颜香膏,可惜了,还是比不上连夫人赏我们的,真是没福气......”

暮星本不想和他争辩,但芙轩喋喋不休,他也是被惹烦了,冷着声回击:“你当我很在意这个破银牌吗?楼里的也好,连夫人赏你的也好,用这些破东西不过是让自己变成待价而沽的物件,你钟情以色侍人,别把我想得和你一样。”

他留下一番豪言壮语,转身上楼,却不料撞上一人。

“暮星,想爷了吗?”

那结实的身板他根本撞不动,抬起头,全爷眯眼笑着,但说出的话却让人浑身冰冷。

全爷来了,他又来了,他来找自己了,而且,他似乎更壮了。

手不自觉发抖,身体对全爷的记忆历历在目,他已经开始感到痛和害怕了,他不明白全爷怎么就盯上自己了,怎么就特意向他问好。

脚步有些发虚,可他强撑着不退缩,毕恭毕敬点头:“全爷,您来了。”

余光见芙轩也愣住了,他想走,但全爷又向芙轩问了好。

故作温和的手拍了拍暮星的肩膀,全爷笑着靠近,低声道:“这回,一定让你吃上爷的仙丹。”

“全爷,我挂了银牌。”

他绷着脸不动声色侧开一步,将颈间银牌显露。

“银牌?”

全爷迟疑,但芙轩却上前将他推了一步:“你刚才还说不在意银牌呢,怎么这会就拂了全爷的意?”

暮星睁大眼,震惊看向芙轩,可芙轩眼里,害怕多于幸灾乐祸。

他明白了,全爷喜怒不定,这会就他二人,很可能不是他便是芙轩。

“啧,那也是没办法了,爷也不能坏了春蝶楼的规矩,下次吧。”

全爷自己退了一步,他二人同时松了口气。

“芙轩,今日就你来尝尝爷的仙丹。”

暮星落荒而逃,进屋关门后背死死抵着门好似有人在追他。

香膏滑落,滚到地面四散开来,他靠着门缓缓坐下,心中惊魂未定。

芙轩被全爷带走的时候朝他看了过来,那一瞬间,他看见了惊恐和哀求,但他帮不了芙轩,他帮了就是自己去挨打,他不要被打,他不想被打。

蜷缩在门边,他捂住耳朵,担惊受怕了一夜。

次日,他忍不住去看了芙轩。

芙轩是英俊的长相,而现在他的侧脸高高肿起,一只眼上满是青淤,嘴唇裂开了血口,下颌骨似乎撞到了什么两边竟不对称。

这还只是脸上的伤,身上的伤不知有多可怕。

郎倌们聚集在芙轩床边关心安慰,暮星站在圈外后脑涨涨的,就算他和芙轩不对付他也不希望看见人平白受折磨。

“他、他说我偷吃他的仙丹......然后开始打我......可明明、明明是他自己拿给我、拿给我吃的......”

芙轩躺着,回忆着昨夜的遭遇,他在抽泣,在痛苦,但又怨恨。

“你是来看我笑话的吗?我被打成这样,你满、满意了?”

他怨恨的目光越过郎倌们直接投到了暮星身上。

“你仗着自己有银牌,推我出去,你很得意是吗?”

有银牌可不侍客,这是郎倌们都知道的规矩,可他们还是不可避免地因芙轩的几句话对暮星投来了异样的目光。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拳,暮星不甘示弱一个个回视过去:“我没有推你出去,我本就不该接待全爷......”

“那我该吗!”

芙轩忽然吼了一声,他半撑着身体双目猩红,恨恨盯着暮星:“你是攀上高枝了,挨了打睡个觉伤就好了,还有人护着,可我们有什么?我们有仙丹吃吗?我们可以睡个觉就好全了吗?你平常清高就算了,这会凭什么像个没事人一样眼睁睁看着我们替你折磨!”

暮星的手有些抖,他又气又冤挺着身用力咬牙,直面芙轩:“我第一次被全爷打的时候,你们都没看见吗?阿母不来我十个指头都要断了!你疼,那是我的错吗?什么叫替我受折磨?凭什么我就要被全爷折磨?”

“暮星......”

有人低低叫了他一声,是个平常与他关系还不错的郎倌。

“暮星,我打听来一件事......在全爷让出你那晚,他去我们后头那条花街......点了个姑娘......那姑娘现在还没下床......”

暮星看着他,不知他现在说这件事有何用意,冷冷问:“那和我有关系吗?”

那人迟疑了片刻,看了眼周围人的目光,缓缓道:“那姑娘其实和你有点像,我打听来,全爷的喜好很专一......就喜欢清高的,不爱搭理他的......所以......”

暮星忽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所以什么?所以你觉得我清高?觉得我活该挨打吗?觉得我要在全爷来的时候主动去挨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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