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体的情况还不得而知,你先别急。”
赫卢那朔看着跟在自己身边脚步匆匆的景岁安,她脸色惨白,一双眸子阴冷得吓人。
这件事他本打算缓缓地告诉她,可方才的场景让他一时也慌了。景岁安为何会去找哈丹,又说了些什么,他隐隐能猜到。
可眼下也只能把那些不安都压下去。
“随嫁的那些人有动静吗?”景岁安开口异常地冷静,“商队的事不应该暴露得这么快才对。”
“我派了人一直盯着,没有异常。”
景岁安眉头皱了起来。
长风行作为祖母创建的商队,一直以来都异常谨慎,行动路线也从不固定,就算是内部有奸细也不可能这么顺利地找到商队,更何况还只是一个分支。
眸中的震惊一闪而过,有凉意顺着脚一路窜上来,顿时浑身一颤。
除非,这支商队从一开始就被盯上了。
“岁安。”
赫卢那朔的轻唤让她回过神来,抬眼看着已经牵过马匹的男人正用担忧的目光看着她。
她攥着手指强撑着被恐惧浸染得有些僵硬的身体朝他走过去。
接过缰绳,赫卢那朔轻握住她的手,“别怕。”
冰凉的手指被温热包裹,她心底一颤。
“走吧。”
天色渐晚,草原被黑夜笼罩,仅有月光照明,原本的翠色如今就像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灰黑色泥潭,让他们一步步深陷,走得越快越远就越无法脱身。
景岁安紧紧攥着缰绳,脸上被风吹得生疼,却感觉不到似的策马越跑越快。
冷气灌入肺中,每一次呼吸都如同针扎,可她不敢慢。
直到鼻腔中涌入呛人的烟,远处的天被火光染成红色,也将她眸中唯一的那点亮一起燃烧殆尽了。
“你们散开,注意布防。”赫卢那朔刚下达命令,就看到跟在身后的景岁安已经策马冲了出去,心下一紧赶紧追了过去。
长长的商队宛如着火的龙无力地趴在那,货物散落得到处都是,马匹和人的尸体已经被烧得看不出样貌,黑漆漆地落得到处都是,冒着烟散发出呛鼻的气味。
来晚了。
景岁安翻身下马,脚下踩到了什么,低头一看是一个焦黑的东西被烧得萎缩,其中握着的是长风行的旗帜。
她无力地往后退,被一双温热的手托住。
“别看,我会让人处理。”
处理?景岁安有些茫然地看向他。
“他们是货物吗?”她的声音很轻,落在赫卢那朔耳中却格外地沉重。
“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场面不干净,我怕会吓到你。”
景岁安冷笑一声,伸手轻轻推开他。
“特勤难道真当我是将养宫中的娇花不成?”
她早见过比这惨烈百倍的,宫中洁白的地砖被染成红色,用刷子沾了水去刷,足足刷了好几日。
也见过浓稠的血顺着城墙慢慢流下来,滴在她脸上,是烫的。
她怕的不是这些。
哪怕目光所及没有一个能看得出人形,哪怕那股焦臭味让她不敢呼吸。她依旧一步步地走着,不可能停下步伐,她的眼睛仔细地落在每一块黑炭上,心中的数字就多加一个。
她在数,不敢漏下任何一个。
二十六个。
她停下了脚步,阴冷顺着脊梁攀上来,从此她的身上多背了二十六个人。
赫卢那朔紧跟着她,她的举动如同一把钝刀子扎在心口。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重,夜风吹过好似要将她也吹散在风中,那张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悲伤的神色。
那双归于死寂的眼睛让赫卢那朔挪开视线不敢多看,心底有一股无名的怒意涌上来。
他想要有人能告诉他,年仅十八的景岁安度过了怎样的七年才会拥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没有生气,没有希望,没有人味。
又是谁将十一岁的景岁安扼杀,逼着她用这样一副单薄的身体扛下一切。
“特勤!这边有东西!”
赫卢那朔抬眼看过去,那人站在距离商队有一点距离的小土丘上。
景岁安已经先一步走了过去,他赶紧跟上。
走得越近,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就越浓,还没完全走上土丘就已看到血腥的一幕,赫卢那朔本能地去拦景岁安,她却三两步跑了上去。
那里跪着一具早已僵硬的尸体,身后用木棍作为支撑,尸体的手中抱着什么东西,被华丽的丝绸制品包裹着。
景岁安伸手去拿,却被赫卢那朔一把抓住了手。
“你别动。”
赫卢那朔看了一眼站在尸体旁的士兵,那人立刻明白,伸手拿起了那团东西。
随着他的手一点点打开包裹,赫卢那朔又将景岁安往身后拉了拉。
精美的丝绸被打开,里面出现的是一个圆滚滚的东西,仔细辨认就会发现,是一张熟悉的面孔。
程信。
他的眼睛被死亡蒙上一层灰色,空洞地睁着,嘴巴鼓鼓囊囊地被什么撑开,像是被人塞了东西。士兵伸手去掏,随之已经僵硬得失去韧性的皮肤被撑开,艰难取出一看,是一团布,打开里面包裹着一个做工精美的玉佩,而布上用血迹写着两个字。
阿昭。
景岁安脚下一软,险些摔倒,被赫卢那朔一把揽住。
他背过身,用自己的身体将她与面前的残忍隔开,“别看了。”
她靠着他的胳膊,勉强撑住了身体,可方才的冲击让她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人拖进了冰水中,浑身僵硬呼吸困难。
她拽着赫卢那朔的衣领,手指止不住地颤抖,哪怕大口地呼吸还是无法缓解。
这是警告,用二十七条人命警告她,用她此生最后一个亲人来警告她。
“岁安?你怎么了?”赫卢那朔顿时慌了,意识到这里血腥气太重,立刻扶着她离开,走之前还不忘吩咐手下将尸身妥善保管。
走到了稍远些的地方,赫卢那朔将身上的斗篷脱下披在她的身上,“好些了吗?”
景岁安的脸色依旧难看,但呼吸已经平缓了一些。
“我没事。”她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撑着让表情看起来自然些,可微微颤抖的手指将她心底的恐惧暴露无遗。
“你害怕的不是刚刚的场面。”赫卢那朔走近了些,“是因为那个玉佩还有那个名字。”
景岁安低着头,手指紧紧抓着身上的斗篷。夜里风大,她试图裹紧斗篷御寒,可风透过缝隙钻入,似乎在告诉她有些东西就是无孔不入,而她逃无可逃。
再开口,她的声音还有些颤抖,却依旧倔强地不去看他,“这里还没有出苍狼庭,肯定瞒不住的,我的名字一定不能牵扯进去。”
见她还在逃避,赫卢那朔开口:“岁安,你……”谁知被景岁安开口打断。
“你的损失我会想办法弥补,这件事是我思虑不周。”
她垂着眼睛,刚说完就被一股力道抓住了手臂,整个人被往前一带,被迫抬头看过去。
“景岁安,我不要你的信任,你可以选择不告诉我其中原因。”他强压着怒意,眉间如乌云压顶,手上的力道更大了几分,“我只要一句话,告诉我,你需要我怎么做才能帮到你。”
她愣在那,望着他那双渗出水雾的眼睛,鼻子莫名有些发酸,她连忙低下头。
该说吗,她不知道。
可是有什么东西在心中翻涌着,一些话已经跑到了嘴边,可喉咙似是被堵住了,干涩得有些发痛。
一阵风吹过,将她眼中渗出的泪吹落。
“那玉佩是我走前留给祖母的。”她的声音很轻,被风吹散在辽阔的草原上,散落一地。
随着话出了口,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那些用力遮掩的情绪像是泄了洪,一发不可收拾。
“阿昭,是只有祖母才会唤我的小名。”
她的尾音带着哽咽,说完倔强地用衣袖擦了擦眼睛,抬眼看向赫卢那朔。
“你若帮我必然会成为霁周的敌人,到那时你的处境……”
话音刚落,景岁安猛地被拉入他的怀抱,脸颊靠着他的胸膛被染上他的气息。
他的手抚在她的背上,克制着不敢用力,却足够让她动弹不得。随着他开口,景岁安强撑的理智被瞬间击垮,“景岁安,我不在乎这些。”
他的手指收紧,声音低沉坚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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