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高烧
窗帘拉得严实,不透一点天光。
601烧了好几天,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大半时间都在昏睡。
偶尔醒过来,发半天呆才反应过来,自己在申谕安的公寓里。他缩进被子里,不想出来,不想面对任何现实。
申谕安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床边,军装外套脱了,就穿件黑色内搭。
他正给601腿上的伤口上药,棉签蘸着药水一点点擦崩开的创面,动作有些笨拙,把601疼醒了。
601没吭声,就盯着申谕安的手。那双指挥过无数场战役的手,现在居然捏着个小棉签。
擦到伤口边缘带起一丝血丝时,申谕安动作一顿,紧张地抬眼看来。
601立马把脸偏到一边,装作没看见。申谕安也没说什么,接着上药。
半夜喉咙干得难受,他刚动了动嘴唇,还没来得及发出声音,一只手就托住他的后颈。温水递到嘴边,他喝了两口,很快偏过头。
他闭着眼,知道是申谕安,不肯睁眼看他一眼。
高烧终于彻底退了。
601清醒后,感觉浑身黏糊糊的全是汗,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记得总在做一个古怪的噩梦,躺在一片湿黏的沼泽里,四肢沉重无法行动。
被子被汗水浸透了,床单被他挣扎时踢得皱成一团。
他抬起胳膊闻了闻,闻到一股汗味,皱了皱眉,赶紧把胳膊放回被子里,屏住呼吸。这味道不浓烈,但足够清晰,也足够恶心。
以前他不会闻到这种味道,因为他身上永远是干净清爽的白茶香。
精神力自带的净化能力散发出来的气息,宛如植物的清香,或是嫩芽的味道,无论出汗或者沾染污渍,他永远干爽洁净纤尘不染。
现在精神力用光了,净化能力也跟着消失了。他就像个普通人一样,会臭会脏。
浴室的门打开,申谕安从里面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块拧干的热毛巾。他走到床边,准备给601擦脸。
“我自己来。”
601往被子里一缩,躲开了他的手。
申谕安没同意,扶住他的后脑勺用温热的毛巾给他擦脸。擦完,申谕安把毛巾放在床头看着他,眉头微皱。
“你身上有味道。”
601心里咯噔一下,脸一会红一会白。又偷偷抬起胳膊闻了闻,那股酸臭味似乎更明显了。
“……你嫌弃我。”他小声说。
“没有。”申谕安说,说罢沉默了好几秒,又说道,“你精神力还没恢复,净化能力用不了。伤口不能碰脏东西,容易感染。”
解释合理,但601不接。
“你就是嫌弃了。”601把被子拉高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灰绿色眼睛瞪着他,说道:“你刚才皱眉了。”
“我在看你的伤口。”申谕安把被子从他脸上拉下来,说道:“别闷着,会喘不上气。”
“你就是嫌弃了!”
601梗着脖子,越说越委屈,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以前不论别人怎么骂他都没当回事,但申谕安说了,他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我也不想臭的……可我精神力用光了……我又不是故意的……”
他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睫羽也变得湿润。
申谕安看着他这副要哭不哭的模样,沉默了两秒,忽然俯下身。
601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触感就落在了他的额头上。
是嘴唇。
申谕安的嘴唇贴着他的额头,呼吸扫过他的眼睫。
“不臭。”他说,声音低沉又温柔。
601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申谕安近在咫尺的脸。
这张总是冷颜逼人、俊朗年轻的面容,仿佛一把冰剑击穿了他的心脏。直到申谕安直起身,走到浴室门口回头看他,他才如梦初醒回过神来。
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里还残留着温热的触感,又摸摸自己的胸口,纳闷为什么申谕安要亲自己。
他都这么臭了,他还亲。
“过来洗澡。”申谕安站在浴室门口说。
“不洗。”601立马扭头翻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你刚说不臭。”
“不臭也要洗。”申谕安走回来,弯腰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不洗干净伤口会感染,到时候又要发烧。”
601被他半抱着往浴室走,脚趾头不情愿地蹭着地板,一路拖过去,快到浴室门口时,他突然说:“我要泡澡。”
“你刚退烧,不能着凉。”申谕安说,脚步停也没停。
“那你就让我臭着。”
申谕安看着他紧扣地面不愿松开的脚趾,心里叹了口气,无奈妥协道:“……就泡十分钟。”
“我要很热很热的水,还要放泡泡浴。”601得寸进尺地说,并得意地仰起头,好像在比赛中占据了上风。
申谕安动作一顿,避开了601的目光。
“……没有泡泡。”他说。
“你堂堂首席,连个泡泡浴球都没有?”601看着他,笑着说道:“你过得也太糙了吧。”
两个人拌着嘴,跌跌撞撞地进了浴室。
浴室里水汽氤氲。
这间浴室比他宿舍的房间还大不少,墙面铺着深灰色的大理石瓷砖,浴缸是嵌入式,几乎是个小水池。还有一整面墙的镜子,在水汽的翻涌下,两人的轮廓柔和而朦胧。
申谕安把601放在浴凳上,转身去调水温。
601坐在凳子上,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还沾着污渍的睡衣,手指拘谨地揪着衣角。
申谕安调好水温转过身,就看见601正襟危坐在浴凳上,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他不禁生出几分纳罕:怎么忽然这么听话,莫不是烧得有些糊涂了。
“衣服脱了。”申谕安说。
601低着头去解睡衣的扣子,扁平的半圆形纽扣,上面有类似贝壳的偏光。他的手指不太听使唤,解了半天只解开了两颗。
申谕安等了一会儿,察觉到他在故意磨蹭,就去帮他解开剩下几颗。
601的呼吸一下子就屏住了。
他为什么要帮我脱衣服?
601在心里发问,脑子在水汽下晕乎乎的。他看着申谕安的发顶,银白的发丝泛着柔和的光泽,冷调的银变成暖色的白,手指修长,偶尔碰到601的皮肤,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你以前也这样帮陆凌一洗过澡吗?”601忽然开口。
申谕安的手指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黑眸底下有什么正在隐隐作痛。
“没有。”他说,“只有你。”
“……哦。”
衣服被脱下来的时候,601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想挡住自己的身体。浴室里的灯太亮了,亮得他身上的每一道伤都无所遁形。
申谕安的目光扫过他身上的伤痕,眼神暗了暗。他把花洒拿下来,从601的肩膀开始,慢慢往下冲。
温水浇在皮肤上的瞬间,601舒服得眯起了眼,咬着嘴唇把那声差点溢出来的叹息咽了回去。
片刻后,申谕安扶他躺进浴缸里,温水漫过胸口,舒服得他全身都酥了。他把后脑靠在浴缸边缘,闭着眼,忍不住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听到声音,他赶紧咬住嘴唇,把后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哼哼全咽了回去。
不能出声,不能妥协,他想。
可热水实在是太舒服了,伤口被温热的水浸泡着,紧绷了好几天的肌肉也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忍住,又哼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还大。
“嗬嗯……”
话音刚落,申谕安的手一顿。601假装没看见,把脸偏到一边,耳朵却不争气地红了。
扑通一声,小黑羊从他的精神海里跳了出来,趴在浴缸边沿晃了晃小尾巴,一头扎进了水里。
前几天601精神力枯竭,精神海关闭,它在里面待得都快闷出草来了。
“咩~”
它在水里扑腾着,溅了601一脸的水。
“小笨羊!你别闹!”
601赶紧把它捞起来,放到胸口。
小黑羊趴在他的锁骨上,湿漉漉的卷毛贴着他的皮肤,打了个哆嗦,往他温暖的颈窝里缩了缩,满足地叫了一声。
“你倒是会享受。”
601无奈地戳了戳它的小脑袋。
小黑羊闭着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小动静。
申谕安看着这一人一羊,嘴角忍不住上扬。他拿毛巾沾了水,开始给601擦身体,避开所有的伤口,从肩膀擦到手臂,从胸口擦到腰侧,一路仔细地往下。
601的身体在他手下逐渐放松下来。
擦到腰侧,他忽然抖了一下,腰往内侧缩,在浴缸里扭了扭。
“痒……”
申谕安的手停了一瞬,继续往下擦。
洗头发的时候,601彻底放弃了抵抗。申谕安的手指插进他的发丝里揉搓,体温透过湿透的头发传过来,舒服得头皮发麻。
他闭着眼,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瞌睡。
“别睡,还没洗完。”申谕安说。
“……嗯。”他含混地应了一声,脑袋靠得更紧了。
洗完澡,申谕安用大浴巾把他裹成大饺子,抱回了卧室,转身去拿干净的衣服。
601坐在床上,低头看自己,浴巾松开了,滑到了腰际。他忽然反应过来什么,立马伸手把旁边的小黑羊捞过来按在自己的胯部。
小黑羊被按成一张饼,懵懵地抬起头:“咩?”
申谕安拿着干净的睡衣转过身,正好看见这一幕。小羊太小了,只遮住了一小块,两边还露着大半截,整个画面显得欲盖弥彰。
“……你挡什么?”他说,一副“发生了什么吗”的表情看着601,“该看的都看了。”
601低头和小黑羊对视一眼,觉得他说得对。这几天发烧昏迷的时候,一直是申谕安在照顾他,现在才害羞确实有点矫情。
“也对。”他把小黑羊放到一边,大大方方地坐在那里,“又不是第一次了。”
小黑羊从被压扁的状态恢复成圆球状,用前蹄狠狠刨了两下枕头。
601没理它气鼓鼓的样子。
他头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下滑,皮肤被热水泡过之后带着一层浅浅的粉色,干净得不像个病人。
申谕安把衣服放在床头,忽然看到了什么,转过身去。
“你先穿。”他说,声音有点哑。
“你转过去干嘛?”601歪着头看他,故意装傻,“不是说该看的都看了吗?”
申谕安背对着601,开始假装整理床头柜上的药品。
601撇了撇嘴,拿起衣服开始穿。刚套上上衣,还没来得及穿裤子,门口就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601向导?我是鹿雪,来给您换药——”
门外传来一个温柔甜美的声音。
鹿雪端着医药托盘走进来,穿着一身粉白色的护士制服,一抬头,正好对上601的眼睛。
空气安静了几秒。
鹿雪的目光落在601光着的两条腿上,又扫过几张修复贴,飞快地移开视线。
601也愣住了,他手里还拿着没穿的裤子。小黑羊趴在他的腿边,友好地叫了一声:“咩。”
申谕安几乎是瞬间就转过身,一把拉过被子盖在了601身上,连人带裤子带小羊,全都盖得严严实实,连脚趾头都没露出来。
“盖好。”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静,但601分明听出了底下那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鹿雪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低着头把托盘放在床头柜上:“消炎针今天打最后一针就好了,我先给您检查一下伤口吧。”
601裹着被子,无辜地眨了眨眼,一副虚弱无害的样子。
“姐姐。”
“嗯?”
“首席是不是特别凶?”
601瞥了一眼站在窗边的申谕安,小声说,“他刚才——”
“咳咳。”申谕安冷冷地警告。
601立马乖顺地闭上嘴,眼神还在说:你看他果然很凶吧。
鹿雪强忍着笑意,飞快地给601换完药,逃出了房间。
申谕安站在床边,看着被子里鼓起来的那一团,沉默了半晌。
“……裤子穿上。”
“不穿。”601理直气壮地掀开被子,“腿上伤口疼,穿裤子磨得难受。”
申谕安把干净的裤子叠好放在床尾,走过来重新给601盖好被子,出去接了个视频通讯。
601在床上坐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就试着调动了一下精神力。
他集中精神,把体内那点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的精神力一点点引到指尖。过了好半天,一缕淡淡的白光终于从他的指尖冒了出来,晃晃悠悠的,好像一只很懒的萤火虫。
它飘啊飘,飘向床头柜上的那杯水。白光碰到水面的瞬间,整杯水忽然亮了起来,银白色的光泽在水面上流动,宛如液态的星光闪烁。
601盯着那杯水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好耶,回来了。”
小黑羊也闻到了熟悉的味道,兴奋地凑过来,用鼻子闻了闻他的手指,打了个小喷嚏,把脑袋拱进他的掌心里,发出满足的“咩咩”声。
601挠着它的下巴,把脸埋进它蓬松的羊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小黑羊的毛已经干了,蓬蓬松松的,有股淡淡的香味。
“这才是你爹。”他得意地说。
小黑羊舔了舔他的下巴:香香的咩。
申谕安站在不远处,看着他像个孩子一样抱着小黑羊笑个不停,没有出声打扰,就那样静静地驻足。
“申谕安。”601忽然抬起头,表情有点别扭,“想上厕所。”
他的大腿还没好利索,站起来都费劲,更别说走到卫生间了。
申谕安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弯腰把601从床上捞起来,准备抱着他去。
“我自己能走——”
“你大腿有伤,不能用力。”申谕安打断他,抱着他走进卫生间,把他放在马桶前。
601扶着墙站稳,解开裤子等了半天,发现申谕安还站在他身后,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干嘛?
“……你转过去。”他说,耳朵有点红。申谕安依言转身,面对着墙壁。
601解决完生理问题,低头看了一眼马桶里的水,忽然想起了什么。
“申谕安!你看!”他兴奋地说。
申谕安转过身,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马桶。马桶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珠光色,和刚才那杯水一样,银白色的光泽在水面上缓慢流动。
申谕安盯着马桶看了两秒,面无表情冒出个问号。
“看到了吗?”601期待地问。
申谕安抬起头:“看什么?”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马桶,白瓷内壁和一池清澈的水,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
“水。”
“是发光的水!”601指着马桶里的水说道,“你看啊!”
“……没看到。”申谕安说。
601默默地把脸别到一边。
“算了,”他闷声说,“当我没说。”
申谕安没再追问,弯腰把601抱起来,放回床上。601裹着被子,抱着小黑羊,闷闷不乐地趴在枕头上。
“你真的没看到?”他不死心地又问。
“没有。”申谕安非常认真地说。
精神力虽然恢复了一点,但吃饭还是成了问题。
午餐时分,申谕安端了一碗南瓜粥进来。601刚闻到粥的味道,胃里就一阵翻涌,偏过头干呕了一声,什么都没吐出来。
粥闻起来挺好的,香糯甜软,放在平时他能喝两大碗,但他就是闻不了。这几天他压根没吃任何东西,全靠静脉输营养液吊着。
“不吃,快拿走。”他有气无力地说。
申谕安沉默着把粥端走了。
下午换成了他最爱的芒果味营养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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