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麦刚把稀饭煮上,就听见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

她擦了擦手,走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一辆绿皮吉普车停在大院门口,两个穿军装的干部正从车上下来,手里拎着公文包,跟门卫说了几句什么,径直朝七号楼走来。

苏麦心里咯噔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该来的,总会来。

她转身回厨房,把火调小,又把昨天晚上洗好的菜从篮子里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做出正在忙活的架势。

陆战从卧室出来,刚洗完脸,看见她站在灶台前,正要开口说什么,门口就响起了敲门声。

“咚咚咚——”

三下,不重不轻,很正式。

苏麦放下手里的菜刀,拍了拍围裙上的灰,走去开门。

门口站着两个军人,一个四十出头,戴着眼镜,肩上两杠一星;另一个年轻些,手里拿着公文包,站在后面。

戴眼镜的冲她笑了笑,态度客气:“是苏麦同志吧?我是军区政治部的,姓王。这位是小李,我的助手。”

苏麦侧身让开门口:“王主任,请进。”

王主任进门时扫了一眼屋子——客厅收拾得干净,桌上摆着搪瓷缸,窗台上还放着一盆绿油油的葱,长势喜人。他眼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

“您坐。”苏麦指了指椅子,“我去倒水。”

“不用忙了,苏麦同志,我们说几句话就走。”王主任在椅子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打开,抽出一份文件,“是这样,关于你的烈属待遇问题,组织上需要重新核定一下。”

苏麦站在桌边,没坐,也没慌。

“我知道。”她说,“陆战回来了,烈属身份自然就没了,这个道理我懂。”

王主任抬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没想到她这么平静,顿了顿才继续说:“按照政策,烈属身份取消后,几个方面需要调整:一是每月定期抚恤金停发;二是一次性抚恤金如果有未发放的部分,也会停止;三是住房——”他顿了顿,语气放慢了些,“按照烈属标准分配的住房,需要重新核定。”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陆战不知什么时候从厨房门口走了出来,站在苏麦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苏麦注意到他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住房怎么核定?”陆战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压着的劲儿。

王主任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苏麦:“按照陆连长的现役军衔和职务,住房面积标准是够的,只是需要重新办一下手续,把名头从‘烈属安置’改为‘随军家属分配’。”他推了推眼镜,“不过,中间可能会有一些流程上的……时间差。”

苏麦听懂了。

说白了,就是手续能办,但不是今天就能办完。这中间的空档期,如果较真起来,她住这儿就是名不正言不顺。

“需要多长时间?”苏麦问。

“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王主任摇了摇头,“不好说,要看后勤处那边的审批进度。”

“那这期间,她住哪儿?”陆战的声音一下子硬了。

王主任没接话,低头翻文件,像是在找什么条款。

苏麦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走回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了一个布包。

布包不大,洗得干干净净,四角方方正正。她走回客厅,当着王主任的面打开——里面是一本存折和一个小账本。

她把存折放到桌上:“这里面是我到军区以后攒的钱,一共五百八十七块。”

又翻开账本:“这是小卖部每天的流水,进货、出货、利润,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上个月纯利润一百三十多块,这个月行情好,能到一百五。”

王主任愣住了,低头看着桌上的账本,又抬头看了看苏麦,表情有些复杂。

苏麦把账本往前推了推:“王主任,我不是来跟组织讨价还价的。烈属待遇该取消就取消,抚恤金该停就停,我一分钱不会多要。住房的事,如果流程慢,我可以先自己想办法,不麻烦组织为难。”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是在念一份早就打好的腹稿。

王主任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重新戴上,仔细看了看那本存折和账本,点了点头:“苏麦同志,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他合上文件,站起来:“那这样,我先回去跟后勤处沟通,尽快把手续办下来。在正式批复之前,你们先住着,不着急搬。”

“谢谢王主任。”苏麦把他送到门口。

王主任出门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只说了一句:“你是个明白人。”

门关上。

苏麦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上的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她转过身,准备回厨房继续煮粥,却发现陆战站在客厅中央,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那眼神她没见过。

不是生气,不是愧疚,而是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第一次见到她似的,上下打量,从头看到脚。

“怎么了?”苏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陆战没说话,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苏麦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个布包。

“刚到军区没多久就开始准备了。”她实话实说,“那时候我就觉得,你的烈属身份迟早有问题,早做准备总比临时抓瞎好。”

陆战站在那里,沉默了。

他想起自己刚才攥着拳头、差点跟政治部的人急眼的样子,又想起苏麦不慌不忙拿出账本和存折的样子——她连账本都准备好了,一笔一笔,清清楚楚,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今天。

而他,除了干着急,什么都没帮上。

“你……”陆战开口,声音有些哑,“你一个人,想了这么多?”

苏麦被他问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拍了拍围裙上的灰:“也没想多少,就是觉得,靠谁都不如靠自己。”

陆战没接话。

苏麦抬头看他,发现他攥着拳头,指节比刚才更白了。

“我去找赵老。”他突然说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走。

“诶——”苏麦想叫住他,但陆战已经出了门,背影又硬又直,走得很急,像是急着去证明什么。

苏麦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叹了口气,转身回厨房继续煮粥。

———

陆战一路走到赵老家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赵远山站在门口,手里端着搪瓷缸,正喝着茶。看见陆战一张脸绷得跟铁板似的,挑了挑眉:“哟,一大早就来砸门,谁惹你了?”

陆战没接话茬,直接进了屋。

赵远山看他这副样子,也不急,慢悠悠地关上房门,端着搪瓷缸坐回椅子上,等着他开口。

“赵老。”陆战站在客厅中间,腰杆挺得笔直,“政治部来人了,说是烈属待遇要重新核定,住房也要重新办手续。”

“我知道。”赵远山吹了吹茶叶,喝了一口。

“那个王主任说,手续快的话一两周,慢的话不好说。”陆战的眉头拧得死紧,“这中间万一出了岔子,她怎么办?”

赵远山放下搪瓷缸,看了陆战一眼:“你媳妇怎么说?”

“她说……”陆战顿了一下,“她说她早有准备,存折和账本都拿出来了,说‘该取消就取消,该停就停’。”

赵远山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端起搪瓷缸又喝了一口,缓缓说了一句:“你瞧,你媳妇比你通透。”

陆战愣了一下。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赵远山看着他,“从她知道你没死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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