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四。利州路。兴元府城外。
高尧康站在一处山坡上,看着前头的地形。风挺大,吹得他衣裳猎猎作响,但他跟钉在那儿似的,一动不动。
王彦在旁边。也看着。
“金兵在洋州。离这儿一百五十里。伪齐的兵在绕风岭一带。两路。想夹击咱们。八万人分两路,一路正面顶,一路抄后路。打得挺精。”
高尧康没说话。看着地图,手指头在地图上划来划去。
呼延通过来。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全是汗。
“高宣抚,火铳营到了。三千人,一个不少。炮队还在后头。山路不好走,马都累趴了两匹。”
高尧康点点头。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手指头点在上头,咚咚响。
“咱们在这儿等他们。”
王彦低头看。眼睛眯起来。
“大散关?”
高尧康说:“对。大散关。金兵从洋州来,必经这儿。没别的路。咱们先占住。等他们来。”
王彦说:“那伪齐那边呢?三万人也不是小数目。”
高尧康说:“伪齐那帮人,打不了硬仗。刘豫手底下那些人,欺负老百姓行,碰上硬茬子就跑。他们绕过来,得七八天。山路难走,还得翻两座山。等他们到了,咱们已经打完金兵了。”
他抬起头。眼睛很亮。
“传令。全军加速。三天内,必须到大散关。谁掉队,自己想办法跟上。”
十月十七。大散关。
关不大。石头垒的,看着挺结实。走近了一看,年久失修,塌了好几处。墙头上长着草,风一吹,晃晃悠悠的。
五万人,两天就到了。走得腿都软了,但没人掉队。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塌了的地方。眉头皱着。
“修。”
三万人放下兵器,拿起工具。挖土的挖土,搬石的搬石。号子声喊得震天响,跟盖房子似的。
火铳营和炮队没动。在旁边待命。枪戳在地上,排得整整齐齐。炮口对着北边,黑洞洞的。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在关后头扎帐篷。一顶一顶,扎得整整齐齐,跟种蘑菇似的。药材、布条、热水,摆得井井有条。
赵福金也在。穿着粗布衣裳,袖口挽到胳膊肘,跟那些女护士一起干活。搬药材,铺草席,烧开水。手上沾了灰,脸上也蹭了泥,但一声不吭。
高尧康从关墙上往下看。看了一会儿。
赵福金正在给一个伤兵换药。那伤兵是前几天路上摔的,腿破了皮,走路一瘸一拐的。她蹲在那儿,一点点擦,擦得很轻。一边擦一边问:“疼不疼?”
那伤兵说:“不疼。”
赵福金说:“骗人。都烂成这样了,能不疼?”
那伤兵笑了。笑得挺不好意思的。
高尧康看着。没说话。
十月二十。大散关。关墙上。
探马跑回来。马都跑喘了,嘴里冒着白沫。
“高宣抚!金兵来了!离这儿不到五十里!黑压压一片,全是人!”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北边。
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条黑线。很粗。很长。像一条蛇,在地上慢慢爬。
王彦站在他旁边。手按在刀上。
“五万人。真来了。完颜娄室这回是动真格的了。”
高尧康说:“传令。准备。”
鼓声响起。咚。咚。咚。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
步兵上墙。火铳营上墙。炮队推上来,炮口对着北边。武刚车推到关门口,猛火油柜架好了,油管子伸出来。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在后头等着。一盆盆热水,一卷卷布条,一包包草药,摆得整整齐齐。她站在最前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赵福金站在她旁边。脸有点白。嘴唇抿着,抿得发白。但没抖。
林素娥看了她一眼。
“怕不怕?”
赵福金说:“怕。”
林素娥笑了。笑得挺淡的。
“怕就对了。不怕的人,死得快。”
赵福金愣了一下。
林素娥说:“怕,才会小心。小心,才能活。胆子太大的人,第一个死。”
她拍拍赵福金的肩膀。手挺重。
“待会儿跟着我。我让你干嘛就干嘛。别乱跑,别添乱。”
赵福金点点头。咽了口唾沫。
十月二十一。辰时。金兵到了。
关前头,黑压压一片。骑兵。步兵。攻城车。云梯。一眼望不到头。旗子密密麻麻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完颜娄室骑着马,站在阵前。
六十来岁。瘦,黑,眼睛很亮。跟两只狼眼似的。脸上横着几道疤,从左脸拉到右脸,看着就疼。穿着铁甲,甲上全是划痕,刀痕箭痕都有,跟地图似的。
他看着那座关。看着关墙上的旗。看着那些兵。看了很久,一动不动。
旁边一个副将说:“元帅,打不打?”
完颜娄室没说话。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笑得脸上的疤都挤在一起。
“有意思。”
副将说:“什么?”
完颜娄室说:“这个高尧康。真定府那个。汴京那个。刘家寺那个。”
他勒了勒马。马打了个响鼻。
“传令。先攻一波。试试。看看他是不是跟传说的一样能打。”
鼓声响起来。金兵的鼓,又沉又闷,跟打雷似的。
第一批金兵冲出去。三千人。扛着云梯,推着攻城车。喊着号子,哇哇叫。
高尧康站在关墙上。看着那些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步。
他抬起手。
“炮队。放。”
二十门霹雳炮,响了。
轰轰轰轰轰——
炮弹飞出去。带着风声,砸在金兵阵里。人飞起来,胳膊腿乱飞。马倒下去,嘶叫着。攻城车散了架,木头碴子乱飞。
金兵乱了。前头的倒了,后头的停住了。有人在喊,有人在跑。
但后头的还在冲。督战队在后面压着,不退就砍。
“火铳营。放。”
砰砰砰砰砰——
神机铳响了。白烟腾起来,遮住了半边天。烟散了,前头的金兵倒了一片。跟割麦子似的,一排一排往下倒。
后头的停住了。
停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跑。跑得比来的时候还快。
完颜娄室在阵前看着。脸上没表情。
“鸣金。收兵。”
铜锣响了。当当当。
第一次进攻,半个时辰。**三百多人。伤的不算。
十月二十二。第二次进攻。
五千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冲。左边,右边,正面。跟三把叉子似的,叉过来。
炮队放了三轮。火铳营放了五轮。步兵用神臂**,放了十几轮。**箭跟下雨似的,嗖嗖的。
金兵退了。**八百多人。关墙下头,尸体堆了一层。
十月二十三。第三次进攻。
一万人。带着更多的攻城车,更多的云梯。后头还跟着弓箭手,压阵。
打到下午。关墙塌了一处。石头哗啦啦往下掉,烟尘扬起来,什么都看不见。金兵冲进去,跟潮水似的。
王彦带着人堵上去。杀了一个时辰。刀都砍卷了。堵住了。
**两千多金兵。这边也**八百多。关墙下头,血淌成了河。
林素娥带着军医队,忙了一天一夜。手没停过。赵福金跟着她,递布条,端热水,抬担架。手在抖,抖得厉害,但没停。脸上溅了血,她也没擦。
那天晚上。关墙上。
高尧康站着。看着北边金兵的营寨。营寨里点着火把,密密麻麻的,跟星星似的。
赵福金走过来。递给他一块饼。饼还热着,冒着气。
“吃点东西。一天没吃了。”
高尧康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得很慢。
赵福金说:“今天差点破了。”
高尧康说:“嗯。”
赵福金说:“能守住吗?”
高尧康说:“能。”
赵福金看着他。月光底下,他的脸上有道疤,是新添的。
两个人站着。月亮照着。
十月二十五。夜里。高尧康在帐中看地图。灯芯噼啪响着。
陈东进来。跑得急,喘着气。
“高宣抚,临安来信了。”
高尧康抬起头。
陈东递过来一封信。张叔夜的笔迹,力透纸背。
高尧康拆开。看。
看着看着,脸色变了。眉头拧在一起。
陈东问。
“怎么了?”
高尧康把信递给他。
陈东看。
信里写着:
“黄潜善、汪伯彦日益得势,主和气氛渐浓。韩世忠、岳飞等主战派,被排挤。官家心意不定,昨日听主和的说了一通,今日又听主战的说了一通,摇摆不定。另闻,秦桧似有南归之意。此人当年在金营待过,若归,必主和议。此人能说会道,恐成大患。切切。”
陈东看完。抬起头。
“秦桧?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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