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澈在早上七点二十分被方行舟的电动车喇叭吵醒的。
喇叭按了十声。比任何一次都多。苏澈从床上坐起来。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新根须跳了一下。稳的。他下床。下楼。方行舟站在梧桐树下面。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一份裁定书。他脸色很复杂。介于“你绝对不信”和“我也没信但确实是真的”之间。“苏先生。韩深减刑了。二十年减到五年。缓刑两年。今天早上放出来的。看守所门口。他签完字。站在外面。没走。蹲在马路牙子上。蹲了半个小时。法警问他——‘你蹲这儿干啥?’他说——‘等苏澈。’法警说——‘你等苏澈干啥?’他说——‘还债。’法警问——‘什么债?’他说——‘我挖了根须网络。他接上了。我埋了黑水箱子。他挖了。我藏了骸。他拆了。我欠他的。’法警说——‘那你去找他。’他说——‘我不知道他住哪儿。’法警说——‘临江巷口。测字的。’他说——‘我不认识路。’法警说——‘打车。’他说——‘没钱。’法警说——‘我给你十块。’他说——‘够了。’打车来的。现在在巷口外面。蹲着。”
苏澈走到巷口。韩深蹲在梧桐树下面。穿着看守所发的灰色运动服。头发短了。胡子刮了。脸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亮着。手里攥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十块钱。法警给的十块。打车花了八块。剩两块。他看见苏澈走过来。站起来。腿蹲麻了。晃了一下。扶着梧桐树站稳。“苏先生。我出来了。五年缓刑。我欠你的。我来还。”
苏澈蹲下来。跟他平视。“你怎么还?”
“我不知道。但我有东西。我在M国待了二十年。地脉资源公司的事我全知道。他们还有三个项目。在别的地方。还有五个人。跟我一样。白手套。在别的国家。挖别的根须网络。我可以写下来。交给程局。算我还的第一笔。”
苏澈站起来。转身走回摊位。拿起笔。在便利贴上写了一个字。
“還”。
繁体。左边“辶”。右边“睘”。走回头路。还。
他把中指指肚按在“還”字上。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新根须跳了一下。他开口。“你写‘還’字。左边是辶。右边是睘。走回头路。还。你写这个字。写到第几遍了?”
韩深从塑料袋里摸出一支铅笔头。在押解单背面划了一个“還”字。划得很慢。很重。“第一百零一遍。在拘留所里写了一百遍‘叛’字。出来之后写了一百遍‘還’字。写完了。来找你。‘還’字有三种写法。第一种。走回头路。还东西。第二种。回头看。还人情。第三种。回头住。还债。我选了第一种。还东西。把知道的全写下来。交给程局。还你的第一笔。第二笔。你让我住哪儿。我住哪儿。帮你干活。第三笔。你让我写什么字。我写什么字。写完了。还完了。”
苏澈把“還”字便利贴递给他。“第一笔。回去写下来。地脉资源公司在别的地方的项目。五个白手套。全写。交给程局。第二笔。住巷口。刘姐还有一间空房。月租八百。你付得起。第三笔。每天来摊上。写一个字。我拆。拆完了。你记。记满一百天。还完了。”
韩深接过“還”字便利贴。折好。放进口袋。然后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两块硬币。“法警给的十块。打车花了八块。剩两块。给你。第一笔利息。”
苏澈接过两块硬币。放在饼干盒里。“行。利息收了。”
上午九点半。韩深去刘姐那儿签了租房合同。月租八百。他拿看守所发的释放证明当身份证。刘姐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苏澈。“小苏。这个人我好像在新闻上见过?”
“刘姐。他以前是坏人。现在在还债。”
刘姐看了韩深一眼。韩深低着头。刘姐把钥匙递过去。“还债就好。还完了就是好人。我这房子。好人住。坏人不住。但正在还债的人。可以住。”
韩深接过钥匙。上楼。放东西。下楼。走到摊位前面。坐下来。拿起笔。写了一个字。
“債”。
繁体。左边“人”。右边“責”。钱压在人身上。债。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新根须跳了一下。他把中指指肚按在“債”字上。传来的信号是——沉。字是沉的。“人”写得很小。“責”写得很大。钱压在人肩膀上。压得很重。
“你写‘債’字。左边是人。右边是責。钱压在人身上。债。你写这个字的时候。‘人’很小。‘責’很大。你欠的债。很大。但你还了。第一笔。写下来。第二笔。住巷口。第三笔。每天写字。一百天。还完了。‘責’就小了。‘人’就大了。你回去。今天开始。每天来。写一个字。我拆。拆完了。你记。记满一百天。”
韩深把“債”字便利贴贴在硬纸板上。然后他从塑料袋里摸出一个小本子。翻开第一页。写了一行字——“第一天。寫‘債’字。蘇先生拆。‘人’小‘責’大。一百天。还完。”写完了。把本子收好。站起来。“苏先生。我明天来。”
上午十一点半。第一个客户来了。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穿一件浅灰色卫衣。手里攥着一份释放证明。她走进巷口。看了一眼韩深。愣了一下。“叔?你怎么在这儿?”
韩深抬头。愣了一下。“小梅?你怎么来了?”
孙小梅把释放证明放在桌上。坐下来。写了一个字。
“還”。
跟苏澈刚才写的是同一个字。
苏澈看了一眼。主根跳了一下。断口处的新根须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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