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暗,宫正司里掌起灯来。

中院东厅内,徐春蕤在外处理事务未归,只剩宝月一人。

四下无人,宝月伸出掌心,荧光一现,一卷册子便从她白皙的掌心之中浮现出来。

她指尖微动,那似画卷般的名册,便在空中缓缓摊开来。

生死簿分为生簿和死簿。

生簿上记载阳寿未尽的活人剩余寿命,但人在世间变幻莫测,这上面的数字也随时会变,并不是固定的,纵使是阴司之主,亦不能预测,死簿上记载的则是死人的善业与罪业。

阴司之主有勾魂笔,勾魂笔可以为有德之人添寿,也可以随意勾去任何一生者的名字,令其即刻殒命,亦可以划去死簿上死者的名姓,令其起死回生。

但却轻易不能这么做,善恶有轮回,天命不可逆,随意更改,要受天谴。

世间一切皆是一物降一物,相互制衡。

宝月身为阴司之主,虽有这个权力,但却也并不能随意决断。

她不是南斗司命仙君,亦不是北斗七元星君,所以不能随意预见活人一生的祸福际遇,只能在人死后或者活人魂魄误入阴司时查看其生前功过或应有寿数,从而判其该何去何从,就像轮回司只能决定亡魂轮回哪六道,并不能为其选定命运。

简单来说,便是活人死时她可以尽数看透他的一生,活人活着,她无法随意洞悉他人全部命数。

再简而言之,便是人死后的一切才归她管。

视线粗略地扫过每一处,掠过某一个名字时,宝月目光陡然一凝,原本沉静的面容变得不平静,秀眉也微微拧起。

生簿上原本清晰可见,漆黑端正的一个名字猛地黯淡,并在纸上缓缓消散。

那是长安宫那名掌事姑姑的名讳。

遭了。

宝月心中暗道不好,抬手一挥,衣袂翻飞间,生死簿从空中消失。

她正要举步往外走,恰巧这时,绿萼匆匆地从廊间走过,疾步跨进东厅时,差点迎面撞上她。

看清楚来人后,她端正站好,对着宝月道:“大人!大人不好了!”

看见绿萼面色着急,宝月大概猜到了是什么,不由得心里一沉,但还是出声问道:“发生何事?”

“云椿姑姑出事了!”

云椿,便是那掌事姑姑的名讳。

话语声刚落,宝月便抬脚出了东厅,绿萼一边跟着她往静室的方向走,一边在她身侧快速汇报着始末。

“早些时候将她关押进了静室时还好好的,我还特地多加了两个女使看着,就是怕出差错,晚间的吃食也是和我们吃的一样,方才几个女史看她靠着墙边坐下了,觉得奇怪看了眼。”

“谁知这一看竟出了事,云椿姑姑口吐白沫,两眼翻白,一摸竟是没气了。”

宝月静静听着,步履不曾停下,待绿萼说完时,两人便也到了静室。

静室是中院西侧的一个独立小院,远离分大小数间屋子,屋子里没有窗,墙体十分厚实入目。

小间的屋子用来关押轻罪宫女,罚静闭思过,大间的通常用来关押重罪宫人,也作停尸处。

宝月到时,几个女史正有序排在门口等候,她走过时,几人毕恭毕敬喊着“大人”,声音此起彼伏。

宝月提着衣摆跨进屋里,四周皆是封闭的墙体,除此之外没有多余器具,也没有光,暗得很,十分压抑,令人透不过来气。

她抬手接过绿萼递过来的油灯,灯光摇晃着照亮四周,靠坐在墙角的掌事姑姑映入眼帘。

宝月一步一步向她走了过去,绿萼跟在身后轻声提醒:“大人当心。”

“无碍。”宝月停住脚步,在掌事姑姑的尸身前蹲下,油灯被她放在地上,昏黄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放大,也照亮了放在掌事姑姑身前的托盘。

托盘上放着最简单不过的食物,一碗清粥,几碗荤素搭配的小菜。

宫正司的女吏都是这样的吃食,无人例外。

宝月垂眸看着眼前的妇人,抬手搭上了她的手腕。

尸体还是温的,但脉搏停了,人已经死了。

她刚进来时便看了眼四周,她的魂魄并未被困在此处,想来是没有什么心愿未了,已经去往阴司。

她收回视线,转身看向一旁的那碗白粥,稍一思索,她抬起手,拔下自己发间的一只银簪,探入那碗粥里。

顷刻后,她便把簪子拔出。

绿萼看着那发黑的银簪,双眼骤然紧缩:“这……有人下毒?”

话落她便很快反应过来,“我这就去查。”

她刚起身准备转身去办,便被宝月叫住了。

“等等。”

宝月神色冷静,视线同样,她扫过掌事姑姑的衣服以及手指,最后落在了她微乱的发间。

她抬起手,将掌事姑姑发间那只稍微有些簪歪了的银钗取出。

那银钗尾部发黑。

宝月看着手里握着的那把银钗,轻叹了一口气,“不用查了,是自尽。”

绿萼心下疑惑,还未开口,宝月便出声解了她的疑虑。

“银钗发黑……看来她早有准备,随时准备自戕,在堂上认罪时,她便没想活了,将毒药抹在银钗簪入发间,天一黑,她动作一快,很难发现。”

宝月将手上的银钗交由绿萼,开口嘱咐道:“物证收好,维持好现场,切勿挪动尸身,请仵作查验尸身,一切做好笔录后再安置好尸身,案卷书写完毕整理好放至东厅。”

说罢她便起身,离开了静室。

绿萼听宝月吩咐完点头称是,抬头目送着她离去后开始着手操办。

已过酉时,宫正司大门早已落了锁。

待到绿萼处理好一切,梳洗完终于有时间回房内点灯着手写案卷时,已经快到戌末。

徐春蕤已经在后院歇下时,宝月和衣去了前厅,她举着油灯穿过回廊,推开木门进了东厅,将油灯放至案上,接着坐到案前,撑着脑袋数着时间。

数着数着,渐渐有些犯困,便阖眼用手撑着脑袋浅眠了过去。

夜深人静,时间一刻一刻地过去,烛芯灯花迸开的下一秒,宝月脑袋一歪,醒了过来。

时辰已快至夜半,她拢了拢衣服起身,准备换上官袍时,脑海忽地想起陆照夜白天里的那句话。

她双睫垂下,光影明灭间,通身已经换了件常服。

宝月出了东厅,步行无声,抬手轻轻打开宫正司大门又合上,转过身的瞬间,看见了靠在一旁的人。

宫道两边立着的石座铜灯次第燃着,灯光昏朦,一盏隔着一盏,却始终照不亮漫漫长街。

陆照夜一身玄色箭袖劲装,长发高束,抱着银刀靠在宫正司大门旁的朱色宫墙上,听到动静,转头循声望了过去。

这一看,竟有些怔住了。

灯焰颤颤,朦胧光影下,女子一身浅杏琵琶袖立领衫,衣缘暗绣竹节纹,外罩水青色短比甲称得身段温婉,下身水碧百涧裙如烟如雾,行走间裙裾翩跹,碧绿绦带随步履轻晃。

她面庞莹润,眉眼清寒,云鬓高绾,发间簪了两朵蓝白相间的纱花,那花心缀了小珍珠,旋身之时垂于鬓侧的几缕浅蓝丝带随风摇曳。

给这份清雅自持里添了几分可爱灵动,明明恰到好处,不过分张扬,却是令人一眼难忘的存在。

他还以为她不会搭理他,没想到她竟将他的话放在了心上,真的把官服给换了。

回过神时,他站直了身子,垂眸笑望着她。

“挺守时啊,应司正。”

他嗓音沉稳清亮,带着浅淡的笑意,不轻不重,让人刚好听得清,在这夜里竟听得人有几分心安。

“陆大人也很守时。”宝月走至他跟前,抬头看他。

她大概觉得他是在讥讽她,所以说他守时时,语气并没有多少善意。

一如既往的伶牙俐齿,不好相与啊。

陆照夜只觉有冤枉,不免在心底无声笑道。

常听人言,宫正司有双壁并立,一温一冷,气质与行事风格迥然不同。

一朵明媚如六月榴花,一朵凌厉清寒似辛夷。

果然不假。

就在他还在想些有的没的的时候,宝月突然开口道:“掌事姑姑死了。”

陆照夜单挑了下眉毛,丝毫不意外,只道:“我提醒过,人要看好,显然应司正没有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抱歉,没来得及……”宝月低声开口,坦然认错,“没有看住。”

陆照夜原以为她会反唇相讥,没想到就这么低着头水灵灵地承认了错误,活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倒让人有些不忍斥责。

于是他着了魔似的,竟也出声宽慰她:“但说到底,也不能怪你,一心寻死之人,就算放一百个人防着,也有防不住的那一刻。”

宝月明白这个道理,但心里还是觉得有些愧意。

“走吧。”

陆照夜看着她的发顶,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对她说话时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了。

宝月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时,却发现他并没有跟上来,她回头看了过去。

几步之遥,他对上她的目光,对她轻声说:“别怕,我会在。”

虽然宝月从头到尾没有说过一个怕字,但陆照夜还是想对她说这句话。

毕竟他打心底里认为,不说寻常女子,就算是男子做这种事情心底也会发怵。

她说替陆思迁就替了,到底令人另眼相看。

宝月听着他的话怔了一瞬,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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