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步诗一事后,洛阳的风,彻底冷透了。

朝堂再无人敢弹劾陈王,亦无人再敢妄议帝心。

那句“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成了萦绕大魏朝野的无声惊雷,人人皆知帝王逼亲、君臣相残,人人皆叹陈王风骨凄苦、命途多舛。

流言蜚语漫天流转,曹丕尽数置之不理。

他担下所有苛君薄亲的骂名,承受朝野隐晦的非议,却始终没有松口半分——依旧不放曹植归藩,依旧令他夜夜入宫伴驾,依旧将他牢牢锁在洛阳宫城。

只是,二人之间那点仅存的、勉强维系的平和,彻底碎了。

从前伴驾长夜,虽有疏离僵持,尚且有只言片语的对峙、有拉扯不断的纠葛。

自大殿七步泣诗之后,曹植彻底缄默。

他不再争辩归藩,不再直言反抗,不再对曹丕流露半分不甘与怨怼。

日日入御书房,静坐一侧,垂眸、缄默、安静如影。

不看他,不语他,不求他,亦不怨他。

彻底的沉默,是最决绝的疏离,也是最磨人的对抗。

曹丕不怕他闹,不怕他争,不怕他冷言相对、傲骨相抗。

唯独怕他这般,心如止水,万事不求,将他彻底划出心河之外,形同陌路,再无牵绊。

御书房的烛火夜夜长明,却再也暖不透一室寒凉。

曹丕批阅奏折的速度越来越快,余下的漫长长夜,只剩无声的对峙与空寂。他频频侧目,望向身侧静坐的白衣人影。

那人执笔临帖,落笔清隽端正,字字清冷,句句孤绝,笔墨间再无半分年少邺下的鲜活恣意。

被皇权囚磨半载,经七步绝境相煎,那束曾经照亮他整个人生的风,快要熄了。

曹丕心底积着沉郁与躁意,无从排解,无处可释放。

他赢了朝堂,赢了法理,赢了所有局势,唯独赢不了曹植的心。

转眼入冬,洛水结冰,霜雪覆岸。

曹植久居深宫,不得外出,不得远游,日日囿于宫墙别院、御书灯火。山河辽阔与他无关,风月万里与他无缘。

他所能见的天地,不过是窗外一方落雪庭院,不过是案前一纸素白笺纸。

满腔诗骨,一身才情,无处安放,无人可诉。

心事积压日久,郁结难舒,终在一个落雪初晴的午后,尽数落笔。

那日大雪初歇,天光浅淡。曹植独坐清和别院书斋,临窗观洛水远岸茫茫霜色,落笔成篇,字字婉转,句句怅然。

通篇辞藻华美,气韵绝尘,写洛川神女,翩若惊鸿,婉若游龙;写相逢缥缈,目遇神交,转瞬别离;写可望不可即、可念不可得、咫尺却天涯的无尽遗憾。

句句写神,字字写景。

实则句句写人,字字写心。

世人日后读《洛神赋》,皆叹辞藻绝美,惊为天人,只当是公子感怀山水、寄情神女的传世名篇。

无人知晓,这通篇缱绻怅惘、求而不得,写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洛水神明。

写的是他与曹丕。

是年少无猜、春风共度,如今君臣殊途、骨肉相煎;

是朝夕相对、咫尺相伴,却心意隔绝、两两相望;

是他被困深宫、被人执念囚禁,爱恨纠缠半生,终究可望不可归、可念不可和解的自己。

赋成之日,纸页尚温,墨香浅浅。

曹植垂眸看着满纸文字,眼底覆着一层浅淡的水雾,无声苦笑。

他无处诉的委屈,无处解的爱恨,无处安放的年少旧梦,终究只能寄于一纸诗赋,藏于笔墨山河。

落笔终句,余味苍凉。

人间万般相逢,最苦不过——

曾经亲密无间,如今咫尺天涯。

黄昏时分,内侍如常传召,召他入御书房伴驾。

曹植随手将刚写好的赋文叠好,压于砚台之下,未带走,亦未留存。似是无心落笔,随手搁置。

他本无意让人看见,更无意让曹丕读懂。

只是心事落墨,聊以自慰,仅此而已。

入夜御书房,霜风叩窗,烛火微摇。

曹丕处理完政务,抬眸看向静坐无言的曹植,心底的沉闷一日重过一日。

连日沉默,连日疏离,这人像是一尊清冷玉像,摆在他眼前,日日相对,夜夜相伴,却半点温度也无。

他忍了许久,终究忍不住,低声开口,嗓音带着压抑许久的疲惫:

“子建,你日日静坐无言,心底到底在怨朕,还是在恨朕?”

数月囚禁,数月拉扯,他不怕恨,不怕怨。

哪怕是针锋相对,哪怕是冷言争执,也好过这般彻底的漠然无视。

曹植闻言,缓缓抬眸。

眼底清宁无波,无恨无怨,无嗔无怒,平静得近乎淡漠。

他轻声应答,字句浅淡,却字字诛心:

“臣不敢怨君,亦不敢恨君。”

君臣名分在前,皇权尊卑在上。

他是臣,曹丕是君。

君要臣留,臣不得不留;君要臣困,臣不得不困。

怨无可怨,恨无可恨。

极致的温顺,便是极致的疏远。

曹丕心口骤然一堵,沉沉郁气翻涌而上,压得他几乎窒息。

他定定看着眼前人,良久,低低笑了一声,笑意寒凉又苦涩:

“所以,你如今是打算,与朕终生无言,形同陌路?”

曹植垂眸,不再答话,重新归于沉默。

无声,即是默认。

那一晚,君臣再无一言。

夜深辞归,曹植离去之后,曹丕习惯性走入他常坐的软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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